上周我去跑我市第11届青少年篮球联赛的现场,35度的大太阳把塑胶场地晒得发软,场边摆的矿泉水放十分钟就变成了温吞水,我躲在遮阳棚底下正擦汗,就看见场边的裁判席站起来个穿浅灰色裁判服的老头,背对着我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脚步却稳得很,三两步走到边线旁蹲下来,给刚才摔了一跤的12岁小球员蹭碘伏,还顺手给人调了调滑到小臂的护腕,旁边的赛事组委会老师碰了碰我胳膊:“喏,那就是黄达明黄老师,咱们市篮球圈的‘活化石’,退休两年了还非要来当赛事监督,说放心不下这帮小孩。”
我之前就听过不少黄达明的传说,这天才算见着真人:62岁的人,头发白了小半,说话嗓门亮得很,吹哨的声音比场边家长的加油声还脆,休息的时候坐我旁边拧开一瓶矿泉水,第一口先倒了点在手上搓了搓,说刚摸了场地边的灰尘,别等下碰着小孩的伤口不干净,那天聊了两个多小时,我才发现比起网上传的“32年零错判金哨”的名头,他身上那些沾着烟火气、混着汗水味的故事,才是最动人的。
哨子吹坏17个,他的判罚比夏天的冰汽水还让人服
黄达明当裁判的起点,是1991年的我市职工篮球赛,那时候他刚当中学体育老师两年,个头高,眼神亮,市体委的人来学校选临时裁判,一眼就相中了他。“那时候哪有现在这条件啊,场地是水泥地,跑起来灰能扬半米高,没有电子计时器,我自己兜里揣个机械秒表,翻分牌就是个木框子插硬纸板,得专门找个学生坐在边上翻。”他说自己第一次吹决赛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哨子咬在嘴里都打滑,整场比赛跑下来,胶鞋底都被水泥地磨掉了一小块。
他第一次在圈里出名,是1998年的职工篮球赛决赛,最后0.8秒,机械厂队的进攻球员突破的时候抬肘顶到了防守队员的胸口,黄达明的哨声几乎和终场锣声同时响,吹了进攻犯规,原本领先1分的纺织厂队拿了冠军。“那时候机械厂的人哪肯认啊,二十多个人围过来,说我偏袒,说我收了好处,说最后几秒的犯规根本不该吹。”黄达明那时候攒了三个月工资刚买了个家用DV,本来是想给刚出生的女儿拍成长视频的,每次比赛都习惯性扛过去拍素材留底,当天他就把人拉到了体育馆的传达室,插在小电视上慢放了三遍,镜头清清楚楚拍到进攻球员的肘子狠狠顶在防守队员的胸口,后者疼得弯了腰,闹得最凶的机械厂队长当时脸就红了,第二天拎了两斤橘子和两瓶汽水上门道歉,说“黄老师我服了,以后你吹的比赛,我半个不字都没有”。
这么多年下来,黄达明吹过的比赛少说也有两千场,职工赛、大中专院校联赛、中小学生联赛、乡村篮球赛……吹坏的哨子有17个,每个他都用标签写清楚启用时间、吹过的最重要的比赛,装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衣柜最上面,这么多年没有一次申诉成功的记录,圈里人都说“黄老师的哨子,比夏天的冰汽水还让人服气”,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吹判的诀窍,他喝了一口水笑:“哪有什么诀窍,不偏不倚,对事不对人,眼睛别往场边的教练席、赞助商席瞟,就盯着场上的球员,盯着球,就错不了。”
比起“金哨”的名头,他更愿意当小孩的“篮球启蒙人”
2005年的时候,市篮球协会要评市级“金哨”,获奖的人可以去省里面参加国家级裁判培训,多少年轻裁判挤破头想要这个名额,黄达明主动把名额让给了徒弟,自己申请以后专门吹青少年赛事和乡村篮球赛。“那时候有人说我傻,说国家级裁判的证拿下来,出去吹比赛的出场费都能翻好几倍。”黄达明摆了摆手,“我当体育老师这么多年,见了太多喜欢打球的小孩,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不懂,打比赛输了就哭,怨裁判怨队友,没人给他们讲规则,没人告诉他们打球首先要学会尊重,我吹成人比赛吹得再好,能影响的也就那几十号人,给小孩吹比赛,我吹的每一声哨,说的每一句话,可能会影响他们一辈子。”
我之前采访过我省大运会男篮的主力后卫李宇,他就跟我讲过黄达明的事,2015年的时候,李宇还在民工子弟学校上学,从小跟着在工地打工的爸爸在工地的篮球场上打球,第一次参加市级小学生联赛,紧张到上半场就走步了三次,被黄达明吹了第三次违例的时候,他蹲在边线旁就哭了,说自己太笨,再也不想打球了,中场休息的时候,黄达明特意绕到他们队的休息区,给他塞了个全新的篮球,还蹲在地上给他演示三步上篮的脚步怎么调整:“你刚才脚步都对,就是太急了,慢一点,把节奏稳下来,你看你刚才突破的时候,比对面的后卫快多了,这是你的优势啊。”那天李宇的鞋前面破了个洞,大拇指都露在外面,黄达明第二天还托人给他带了双300多块的篮球鞋,那时候黄达明的工资才一千出头,去年李宇拿了CUBA东南赛区的最佳后卫,第一时间就带着奖杯和复刻的奖牌回来看黄达明,说“要不是那天你蹲下来跟我说那番话,我早就放弃打球了”。
这些年黄达明几乎跑遍了我市下面所有的乡镇小学,自己掏腰包给学校买篮球、护具、裁判规则的小册子,前前后后捐了快20万,都是他和老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退休工资,去年冬天他去山里的一所小学送物资,山路滑摔了一跤,胳膊蹭破了一大块,还是扛着一箱子篮球走了两公里路到学校,看见小孩们抱着篮球在雪地里跑,他说那点疼早就忘了。
搞体育先学做人,我最见不得小孩的比赛里掺脏东西
去年的青少年联赛,黄达明出过一次名:有个俱乐部的U14队教练,为了赢半决赛,在场边喊让队员故意绊对面的核心后卫,黄达明听见之后当场就吹了技术犯规,直接把教练罚出了场,赛后还直接取消了那个队的参赛资格,事后那个俱乐部的赞助商找过来,给他塞了两万块的红包,说“黄老师你通融通融,我们队花了好几十万培养,就指望这次拿冠军去省里打比赛”,黄达明当场就把红包退回去了,脸冷得很:“你花多少钱培养我不管,你教小孩故意伤人,教他们打球玩阴的,这种队拿了冠军,只会教坏更多小孩,小孩的比赛要是掺了脏东西,他们这辈子对体育的认知都歪了。”
我特别认同黄达明这句话,之前我跑体育新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太功利的事:为了打青少年比赛改年龄,二十岁的人冒充十四岁去打球,把比自己小半头的小孩撞得骨折;为了赢球让小孩装伤拖时间,输了比赛就带着家长围堵裁判骂;还有不少家长送小孩学篮球,张口就问“练几年能拿二级运动员证,能不能保送高中”,从来没人问“我家孩子喜不喜欢打球,能不能从里面学到什么”,黄达明说他最讨厌别人说“体育就是拿成绩说话”,他说:“体育首先是育人,其次才是竞技,你拿了再多冠军,背地里改年龄、打假球、故意伤人,那你不是什么优秀运动员,你就是个投机分子,我们基层搞体育的,不是要培养多少个姚明易建联,是要让每个打球的小孩,都有个好身体,有个坦荡的性格,赢了不嚣张,输了不耍赖,知道尊重对手、尊重规则、尊重裁判,这就够了。”
现在网上总在说“体育强国”,我觉得体育强国的根基根本不是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而是有千千万万个黄达明这样的人,守着基层的每一块小场地,吹好每一场小比赛,给每个喜欢运动的小孩指一条正路,要是连小孩的比赛都不干净,连最基层的赛事都充满了功利和算计,那我们的体育产业,根就是歪的。
他的哨声,是这座城市两代篮球人的青春注脚
去年黄达明60岁生日的时候,市篮球协会给他办了个小型的聚会,来了一百多号人:有90年代跟他打过职工赛的老球员,现在都当爷爷了,带着自己的孙子过来;有他之前教过的学生,现在有的当体育老师,有的当职业裁判;还有不少十几岁的小孩,都是他吹比赛的时候认识的,攒钱给他买了个生日蛋糕,大伙凑钱给他送了个特制的银哨子,上面刻着“32年金哨,一辈子篮球人”,黄达明拿着那个哨子吹了一声,全场人都鼓起掌来,有个五十多的老球员喊了一句“黄老师,我当年第一次打比赛就是你吹的!”,喊完自己先红了眼。
现在黄达明也没闲着,他自己搞了个“裁判进校园”的公益课,每周跑两个学校,给体育老师和喜欢打球的小孩讲篮球规则,还免费给基层的年轻裁判做培训,他说只要自己还能走得动,就还要在球场边待着:“我就喜欢看小孩打球,一个个跑起来浑身是汗,眼睛亮得很,他们在场上跑,我在边上看着,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那天的青少年联赛结束的时候,夕阳把球场染成了暖黄色,黄达明蹲在场地边擦他的哨子,刚打完比赛的小孩们抱着篮球在他身边追跑打闹,有人喊了一声“黄爷爷再见”,他抬起头挥挥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觉得我们总在找体育行业的“榜样”,其实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是榜样,黄达明这样守在基层球场边,吹了32年哨子的普通人,更是榜样,他的哨声不是吹给奖杯听的,是吹给每个喜欢篮球的孩子听的,是吹给这座城市两代人的青春听的,这样的人,才是我们体育行业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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