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的索尼公开赛最后一轮,当袁也淳推进最后一个12英尺的小鸟球,记分牌上跳出“63杆”的数字时,现场的中国球迷举着国旗跳了起来——这是该赛事举办70多年来,中国大陆球员打出的单轮最低成绩,直接追平了维艾勒伊乡村俱乐部的球场纪录,镜头扫到场边的时候,袁也淳没有像其他球员那样拥抱团队振臂欢呼,反而先从包里掏出一瓶冰可乐,递给了陪自己走了18洞的球童,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口大白牙在夏威夷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那一刻很多守着直播的国内观众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我们还有个打美巡赛的小伙子,打得还这么好。
10岁握上球杆的大连男孩,“天赋”都是冻出来的
很多人对高尔夫球员的刻板印象,是家境优渥的“富二代”,从小泡在私人球场长大,袁也淳的成长路径,完全打破了这个偏见。
这个1997年出生的大连男孩,10岁之前连高尔夫杆都没碰过,当时他的主业是练游泳,爸爸是个体育爱好者,周末带他去公共练习场玩,本意是想让他换个运动放松一下,结果他随手挥了几杆,旁边的教练眼睛都直了:“这孩子腰腹发力特别顺,是个打球的料子,要不试试?”
就这么一句随口的评价,袁也淳跟高尔夫绑到了现在,我去年在上海的一个青少年高尔夫推广活动上见过他一次,当时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戴个黑色鸭舌帽,蹲在地上给几个小孩调握杆姿势,聊起小时候练球的事,他还伸手给我看他虎口上的疤:“大连冬天零下十几度,练习场没有暖气,我那时候上初中,每天早上5点爬起来打200个球再去上学,手冻得握不住杆,哈口气搓两下继续,虎口裂了出血,粘在手套上,摘的时候扯得生疼,我爸那时候跟我说,要是受不了就放弃,我偏不,我就觉得我能打好。”
14岁那年他第一次去美国参加青少年比赛,英语只会说“yes”“no”“thank you”,点餐的时候对着菜单只会指汉堡,想要个番茄酱比划了半天,服务员给他拿了三盒芥末,气得他吃了三天干面包,回来之后他把游戏设备都锁了,每天背30个单词,看不带字幕的美剧,睡觉的时候都在听英语广播,现在他跟美巡的外国球童、对手聊天连口音都没多少,接受外媒采访全程不用翻译,提起这段经历他还笑:“要是当年英语学不好,我可能早就被汉堡噎回国了,哪有机会打美巡。”
我一直觉得,外界总喜欢给年少成名的运动员套上“天赋异禀”的滤镜,好像他们的成绩都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袁也淳的“天赋”,是记满了3本的挥杆数据笔记,是冬天冻得红肿的指关节,是初中三年没睡过一个懒觉的清晨,是别人放假去旅游的时候,他泡在练习场打出去的十万颗球,哪有什么横空出世,所有的运气,都是攒够了努力才冒出来的。
蹲在停车场啃冷三明治的日子,是他开路的斧头
2019年袁也淳正式转职业,去打美巡二级的光辉国际巡回赛,刚去的时候有多难?他自己说“前半年基本没怎么晋级,觉得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打职业”。
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的一场光辉国际赛,他前两轮打完差一杆晋级,最后一洞打了+2的时候,他站在果岭上愣了好久,没回更衣室,也没给家里打电话,蹲在停车场的路边,啃了半盒早上出门带的冷三明治,坐了整整40分钟,那时候他已经连续7场比赛没晋级,奖金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甚至动了要不要回国打国内巡回赛的念头。
后来是当时还是女朋友的罗莹给他发了个视频,是他16岁拿第一个业余全国冠军的时候,记者问他以后的目标是什么,他对着镜头攥着拳头说:“我要去美巡打比赛,让老外知道中国球员也能打顶级赛事。”袁也淳说他看完那个视频,把剩下的半盒三明治全吃了,第二天早上6点又扛着球包去了练习场,“自己吹过的牛,跪着也得实现啊”。
同年的全运会男子高尔夫决赛,他最后一洞推进15英尺的小鸟球,反超1杆拿到金牌,赛后颁奖的时候,他把挂在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戴在了旁边陪他练了半个月的14岁小球员脖子上,采访的时候他说:“这块金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给所有还在坚持打职业的中国高尔夫球员的,我们这条路难走,但不是走不通。”
我特别能理解他说的“难走”是什么意思,对于中国男子高尔夫来说,美巡赛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在袁也淳之前,中国大陆只有两位球员拿到过美巡全卡,留下来的人少之又少,很多人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其实对于小众项目的中国运动员来说,他们走的路本来就是没人开过的荒,你熬不住的时候,就成了逃兵,熬得住,就成了给后面人开路的人,那些蹲在停车场啃冷三明治的日子,那些打不好球砸杆的夜晚,那些不敢跟家里说的委屈,都是他攒在手里的斧头,一斧头一斧头,给自己劈出了一条去美巡的路。
站在美巡赛场的中国面孔,他从来不是什么“贵族球员”
2022年袁也淳凭借光辉国际巡回赛积分榜第3的成绩,拿到了美巡全卡,成了当时美巡赛场上仅有的两位中国大陆球员之一,去年他又成了历史上第一个打进球员锦标赛(高尔夫界的“第五大满贯”)的中国大陆球员,外媒报道他的时候,总喜欢用“中国黑马”这个词,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哪里是什么黑马,就是个爱吃海鲜、爱打游戏、跟我们没什么区别的普通小伙子。
他在美国租的房子离训练的球场有40分钟车程,每天早上6点半就得出门,午饭都是老婆前一天晚上给他做的蛋炒饭加卤牛肉,他说美国的沙拉和汉堡吃多了腻,还是家里做的饭吃得饱,打球有劲,每次比赛间隙他就蹲在休息区刷抖音,看国内的美食视频,还跟粉丝互动说“等我回国了先去吃三天海鲜烧烤”。
去年有个山东的12岁小球员给他发私信,说自己特别喜欢打高尔夫,但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好的球杆,爸妈不想让他学了,能不能问问他怎么提升挥杆动作,袁也淳看到之后,给那个小孩回了十几条60秒的语音,一条一条给他讲动作要领,还托回国的朋友给小孩带了一套自己签名的球杆,附了一张纸条:“不用买贵的装备,能打就行,坚持下去,你也能站在赛场上。”
我那次在上海的活动上,还看见有个阿姨拽着他问:“小伙子,我家孙子10岁想学高尔夫,是不是得花好多钱啊?我们普通家庭供不起怎么办?”袁也淳蹲在地上跟阿姨聊了十多分钟,说现在国内很多公共练习场,一节课才几十块钱,刚开始学不用买贵的杆,租练习场的就行,先让孩子玩,真的喜欢了再往下走,“我小时候家里也不是大富大贵,我爸为了给我凑比赛报名费,还兼职给人当教练呢,高尔夫不是有钱人的游戏,只要喜欢,普通人也能玩”。
说实话,以前我对高尔夫也有偏见,总觉得这是有钱人的社交项目,跟我们普通人没关系,直到认识袁也淳之后才明白,运动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是我们给它套了太多滤镜,袁也淳最可贵的地方,不是他打了多好的成绩,而是他用自己的经历,撕掉了中国高尔夫的“高端标签”,告诉所有人: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靠打高尔夫站在世界赛场,不是只有买得起百万会籍的人,才有资格喜欢这项运动。
他扛的不只是球包,还有中国高尔夫的另一种可能
现在袁也淳每次回国,都会抽时间去打工子弟学校给孩子们上高尔夫体验课,用的都是便宜的塑料杆和泡沫球,去年他在北京的一个打工子弟学校上课,有个小男孩挥杆的时候打偏了,球砸到他的脚踝,疼得他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还笑着摸小男孩的头说:“你这力气真大,好好练,以后肯定比我打得远。”
他在采访里说过,自己现在最大的目标,除了拿美巡赛的冠军、打2028年的奥运会,还有就是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小孩,能有机会接触到高尔夫,“我不想大家一说起中国高尔夫,想到的就是富豪、商务应酬,我想让大家知道,还有我们这群人,在为了梦想拼,普通小孩也能把高尔夫当职业,也能拿成绩”。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对于小众项目来说,一个站在顶端的运动员,就是最好的推广者,就像姚明让更多普通孩子爱上篮球,李娜让更多人拿起网球拍,袁也淳的存在,就是给所有喜欢高尔夫的中国小孩,立了一个看得见的标杆:你看,这个人跟我一样,小时候在公共练习场打球,也吃过没钱的苦,也打过不出成绩的日子,他能站在美巡赛场上,我为什么不行?
今年索尼公开赛结束之后,有记者问袁也淳,推完最后一杆的时候看台上有中国球迷举国旗喊你的名字,你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摸了摸鼻子笑:“就觉得挺骄傲的,我一个大连小伙子,能在国外的赛场上,让人家因为我知道中国高尔夫打得好,之前吃的那些苦,都值了。”
现在袁也淳的美巡赛季还在继续,偶尔会打出好成绩,偶尔也会发挥失常掉杆,评论区总有网友说“他怎么发挥这么不稳定”,但我每次看到他站在美巡的赛场上,穿着印着国旗的衣服,跟一群打了十几年美巡的外国球员同场竞技,就觉得已经赢了,他扛着的不只是十几斤重的球包,更是整个中国男子高尔夫的期待,是无数普通小孩的高尔夫梦想。
美巡的风很大,吹过夏威夷的椰子树,也吹过奥古斯塔的果岭,而这个来自大连的小伙子,正在这阵风里,硬生生给中国高尔夫撞出了一条新的路,我们等着他拿美巡冠军的那天,也等着更多中国小孩,沿着他开的路,走到世界赛场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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