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15年长沙亚锦赛那个燥热的秋天,我当时刚上大三，宿舍四个男生挤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对着14寸的二手笔记本电脑屏住呼吸，屏幕里中国男篮半场落后韩国队20分，下铺的兄弟已经把攥了半天的矿泉水瓶捏得变形，嘴里骂骂咧咧说“这球再输我以后再也不看中国篮球了”，然后我们看着周琦封盖、赵继伟传空接、郭艾伦突破上篮，一分一分往回咬，最后76比73逆转赢球的时候，整个宿舍楼的欢呼声震得天花板都掉灰，我爬到阳台上往下看，整栋楼的窗口都飘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国旗，有人拿着扩音喇叭在楼下喊“中国牛逼”，那时候镜头扫到替补席的宫鲁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外套，背着手站着，脸上没有狂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在说“就该是这样”，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老头，身上有股比泰山还稳的劲儿。
两次接下女篮烂摊子，他把“没人要的姑娘”拼成世界强队
宫鲁明的名字,从来都是和“中国篮球低谷”绑定在一起的，第一次被架到“救火队员”的位置上，是1999年。
那时候的中国女篮跌入了队史第一个谷底：1998年世锦赛只拿了第12名，亚锦赛还输给了老对手韩国，连悉尼奥运会的门票都没拿到，国家队的帅位成了谁都不想碰的烫手山芋，体育总局找了好几个教练都被婉拒，最后想到了当时已经退居二线、在篮管中心当科研人员的宫鲁明，有人劝他别去：“现在女篮连个能打的队员都没有，你去了要是打不出成绩，之前当运动员拿的那些荣誉都得搭进去。”宫鲁明没犹豫，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去国家队报到了。
当时的国家队名单里,连后来的女篮旗帜苗立杰都不在，之前的教练嫌苗立杰太胖、体能差，跑个3000米都不及格，直接把她退回了地方队，宫鲁明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给黑龙江队打电话要人，领队劝他“这个姑娘不好管，脾气大还体能差”，宫鲁明直接怼了回去：“我要的是能往篮筐里塞球的得分手，不是跑马拉松的运动员。”后来苗立杰回忆，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宫鲁明找她谈话，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能打，但是你得把体重减下来，我给你3个月，减下来你就当核心，减了你就回去”，那3个月宫鲁明每天早上陪着苗立杰绕着训练场跑，跑的自己老寒腿都犯了，还要蹲在场边给她掐表，最后苗立杰减了24斤，成了后来中国女篮的“得分王”。
除了苗立杰,隋菲菲、陈楠这些后来的女篮黄金一代队员，都是宫鲁明当时从地方队挖出来的“边角料”，他带女篮那几年，从来没有什么教练的架子，姑娘们来例假疼得没法训练，他会提前让队医熬好红糖姜茶，甚至会细心记下每个队员的生理期，调整训练强度；有队员家里条件差，弟弟上学交不起学费，他偷偷往人家里打了两年的生活费，直到队员退役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2001年亚锦赛，他带着这支没人看好的队伍击败韩国拿回了亚洲冠军，2002年世锦赛拿了第六名，直接把女篮从泥坑里拉了出来。
2009年中国女篮再次跌入低谷,亚锦赛输给韩国、2010年世锦赛只拿第13名，已经53岁的宫鲁明二话不说再次接手，用了两年时间又把女篮带回了奥运会八强，后来有人问他两次救女篮图什么，他笑了笑说：“我是打篮球出身的，看见自己家的队伍不行，总不能假装没看见吧。”
接下男篮的“烫手山芋”，长沙的雨里他站成了定海神针
如果说带女篮是“力挽狂澜”，那2013年接下中国男篮的帅位，在很多人眼里就是“晚节不保”的傻事。
2013年马尼拉亚锦赛,中国男篮输给中国台北，只拿了第五名，创下了队史最差成绩，全网铺天盖地的骂声，易建联被骂成“软蛋”，郭艾伦被骂成“只会刷数据的莽夫”，男篮的帅位比当年的女篮帅位还烫手，找了三个本土教练都直接拒绝，最后又是宫鲁明站了出来，那时候他已经57岁了，距离退休只剩3年，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别趟这浑水，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的名声都是篮球给的，现在篮球需要我，我没道理躲。”
上任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动刀子”：把几个训练迟到、耍大牌的老队员直接开除出国家队，提拔了当时只有18岁的周琦、19岁的赵继伟这些年轻队员，当时全网都骂他“任人唯亲”“放着有经验的老队员不用，用小孩来刷政绩”，2014年仁川亚运会男篮只拿了第四名，骂声达到了顶峰，有人直接在他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你赶紧滚吧，别祸害中国篮球了”，他一条都没回复，照旧每天早上6点半到训练场，陪着年轻队员练基本功。
我后来在2019年的一次篮球论坛上见过当年的男篮队医,他说2015年亚锦赛之前，宫鲁明的膝盖积水已经严重到蹲不下去，每天训练结束都要抽半杯子积水，疼的睡不着觉也要看录像到深夜，打韩国那场逆转之后，队员都在场上庆祝，他一个人躲在球员通道的拐角擦眼泪，看见记者过来赶紧把脸抹干净，装作没事人一样说“小伙子们发挥得不错”，后来决赛赢了菲律宾拿到里约奥运会门票的时候，长沙下着大雨，他站在赛场门口给队员撑伞，自己半个肩膀都淋透了，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仿佛之前被骂的狗血淋头的人不是他。
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篮一场没赢,又有人跳出来骂他“水平不行”，他第一个出来开新闻发布会道歉，说“所有责任都是我的，和队员没关系”，然后奥运会结束之后直接辞职，把位置让给了更年轻的教练，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退居幕后也没闲着，他的“抠门”和“大方”藏着对篮球最朴素的热爱
我再一次见到宫鲁明,是2023年夏天在徐州的一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那天38度的高温，我作为活动协办方的工作人员去现场对接，远远就看见一个穿旧国家队运动服的老头蹲在场地边，面前摆着个掉漆的保温杯，盯着场上跑的小孩看，身边的工作人员告诉我那就是宫鲁明。
那天他在太阳底下蹲了三个多小时,连水都没喝几口，看见有小孩运球动作不对，就站起来走过去手把手教，腰弯不下去就扶着膝盖慢慢蹲，额头上的汗滴到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休息的时候我凑过去找他签名，看见他手里的保温杯还印着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logo，漆掉了一大半，运动服的袖口也磨起了球，训练营的负责人跟我说，宫指导来这里当顾问一分钱都没要，但是给训练营的小孩买训练用球、护具，自己掏了十几万，去年他去甘肃的一个山村小学，看见那里的小孩用石头当篮球玩，直接自掏腰包给学校建了两个篮球场，送了200个篮球。
“他平时可抠了，出门坐高铁都买二等座，吃饭就是一碗牛肉面加个蛋，连瓶饮料都舍不得买，但是给小孩花多少钱都不心疼。”那个负责人跟我说，宫鲁明现在退休了比上班还忙，一年有200多天都在外面跑，要么去县城的学校推广小篮球，要么去青年队看训练，膝盖疼的受不了就贴满膏药接着跑，老伴天天骂他“不要命了”，他就笑着说“我这是在给中国篮球攒家底呢，现在多跑一个学校，说不定就能多跑出一个姚明、一个苗立杰”。
那天活动结束我送他去高铁站,路上我问他，现在好多人都说中国篮球不行了，归化球员也救不了，他怎么看，他坐在副驾上沉默了一会，跟我说：“中国篮球哪有那么容易垮？你看现在那么多小孩喜欢打球，只要我们把青训抓好了，把基本功练扎实了，总有一天能打出来的，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个篮球，只要中国篮球需要我，我80岁也能站出来。”
我们的篮球，从来都不缺锦上添花的人，缺的是宫鲁明这样的“傻子”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篮球圈的人,有的教练拿着几百万的年薪，出了事第一个把责任推给队员；有的球员赚着天价代言费，场上连个罚球都罚不进；有的媒体赢了就把人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连人祖坟都能扒出来骂，每次有人跟我说中国篮球没希望了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宫鲁明，想起他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想起他掉漆的保温杯，想起他蹲在训练场边看小孩打球的眼神。
我从来不觉得宫鲁明是什么“神”，他也会犯错：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战术安排确实有问题，他提拔的有些年轻队员后来也没打出来，但是你不得不承认，每次中国篮球跌入谷底的时候，都是这个老头第一个站出来，不计较报酬，不在乎名声，哪怕被骂的狗血淋头，也踏踏实实地把队伍从泥坑里往出拉，他当国家队主教练的时候，每个月的工资才几千块，还不如CBA普通助教的零头多，他也从来没提过加薪的事，有人问他亏不亏，他说“我要是为了钱，就不会接这个活了”。
现在我们总在说要学习先进的篮球理念,要归化高水平的球员，要搞商业化的联赛，这些都没错，但是我始终觉得，中国篮球最需要的，不是什么洋教练，也不是什么天价归化球员，而是更多像宫鲁明这样的人：心里装着篮球，而不是装着钱，装着名声，装着自己的那点小算盘。
去年女篮拿世界杯亚军的时候,我看见宫鲁明发了个朋友圈，只有一句话：“姑娘们好样的，别忘了继续练基本功。”你看，这个老头，从来都没走远，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中国篮球一步步往前走，赢了他不抢功，输了他第一个站出来扛。
哪有什么理所应当的胜利,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你扛下了所有的压力，替你踏踏实实地铺着路而已，宫鲁明这四个字，早就不是一个名字了，他是中国篮球刻在骨血里的底气，是我们每次跌入谷底的时候，都能想起来的那股劲儿：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在，中国篮球就永远不会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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