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7日,东京奥运会男子100米仰泳领奖台，拿到银牌的徐嘉余对着直播镜头，抬起右手比了一颗小小的心，赛后采访时他红着眼圈说：“这颗心是给我师父的，他要是看到我拼到了最后，应该会高兴的。”他嘴里的师父，就是已经在2020年1月永远离开的徐国义——那个把一辈子都泡在泳池里，把生命最后的光都献给中国游泳的功勋教练。
我跑体育新闻的这些年,见过不少拿奖拿到手软的冠军教头，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徐国义那样，提起他的名字，不管是队员、同行还是跟队记者，第一反应都是红眼眶，他的人生里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口号，只有泡在消毒水里的30年教练生涯，只有27本写满密密麻麻数据的训练笔记，只有十几个被他从毛头小孩托举到世界领奖台的游泳队员，他就像泳池边的一盏灯，亮着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踏实，灯灭了，光却留在了每个被他照过的人心里。
把家安在泳池边的“大家长”：他是教练，更是队员的“徐爸爸”
徐国义的生活规律到“刻板”：从教30年，除了每年春节放3天假，其余时间永远是早上5点半出现在泳池边，晚上10点等最后一个队员洗完澡、改完当天的技术问题才回家，他的家离训练馆只有100米，队员们调侃说“徐指导家的厨房飘出来的糖醋排骨味，我们在泳池边都能闻到”。 这话真不是夸张，叶诗文12岁被徐国义挑进省队的时候，个子还不到跳台高，第一次离开家的小姑娘天天躲在被窝里哭，饭也吃不下，就爱吃糖醋排骨，徐国义就让爱人楼霞每周做两次，把叶诗文叫到家里吃饭，看着她啃完两大块排骨才问训练的事，2012年伦敦奥运会，16岁的叶诗文连拿两枚金牌一鸣惊人，可青春期发育带来的体重上涨、技术变形很快把她拖进了谷底，外界的质疑、成绩的滑坡让她一度想退役，那段时间徐国义每天晚训后都陪她在操场走圈，没有大道理，就跟她聊自己当年当运动员时受伤的经历，为了帮她控制体重，本来爱吃肉的徐国义陪着她吃了整整半年的水煮菜，2019年光州世锦赛，叶诗文时隔6年重回世锦赛领奖台，下来第一个抱的就是徐国义，她趴在师父肩膀上哭，徐国义拍着她的背说“你看，我说了你能行的对吧”。 队里另一个“淘小子”徐嘉余，刚进队的时候天天偷懒，能少游100米绝对不多划一下，有一次他谎称自己发烧，逃了1500米的耐力训练，徐国义没当众拆穿他，等其他人都走了，把他拎回泳池：“你不想练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你今天偷的每一米懒，将来赛场上都会加倍还给你，我陪你补，你游多少我站这儿等你多少。”那天徐嘉余游到快10点，累得趴在池边吐，抬头看见徐国义手里攥着给他准备的运动饮料和毛巾，额头上全是汗，从那之后徐嘉余再也没逃过训练，徐嘉余18岁拿到第一个全国冠军的时候，徐国义给他买了他盼了半年的游戏机，转头又说：“玩归玩，下次拿了世界冠军，我再给你买最新款的。” 我之前在浙江队采访的时候，翻到过徐国义的训练笔记，整整27本，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叶诗文 3月12日 出发反应时0.62秒，比上次慢0.03秒，明天加练20组出发”“徐嘉余 4月3日 左肩有点拉伤，今天的力量训练减3组，提醒队医给他热敷”“小队员林欣 最近想家，周末让楼霞给她煮碗汤圆”，我当时看着那些字迹瞬间就红了眼，很多人觉得教练靠的是先进的训练方法，可徐国义的厉害从来不是什么“独门秘籍”，他是把每个队员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疼，先把人心捂热了，再谈成绩，现在太多人说竞技体育是“唯成绩论”，可徐国义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好的教练首先是个“大家长”，你给队员多少真心，他们就会给你多少惊喜。
拿命换成绩的“硬核硬汉”：病房里的白板写满了队员的训练计划
2015年,徐国义在例行体检中查出了脑肿瘤，当时距离里约奥运会还有不到10个月，他第一反应是跟队医说“别告诉队员，等奥运结束我再去治”，最后是医生下了最后通牒：“你现在不去手术，可能三个月都撑不到，别说奥运了，你连泳池边都站不住。”他才不得不住院做手术。 6个小时的开颅手术，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身体情况，是问守在床边的楼霞：“队里的高原训练没乱吧？小文的耐力训练有没有跟上？嘉余的划水频率改得怎么样了？”出院的时候他头发剃光了，回队那天队员们都站在泳池边哭，他反而摸着光头开玩笑：“哭什么，我这个发型多精神，以后你们谁偷懒，我光头一反光，十米外就能看见。” 医生让他至少休养半年，他不到4个月就回了训练馆，刚回去那段时间他经常头疼，站半个小时就头晕，他就在兜里揣个小马扎，实在撑不住就坐两分钟，眼睛从来没离开过泳池里的队员，有一次我去队里采访，看见他扶着跳台喘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我劝他坐会儿，他摆了摆手：“我坐着看不到他们的打腿动作，差一点都不行，奥运赛场上差0.01秒就是金牌和银牌的区别。” 2019年光州世锦赛，徐嘉余卫冕男子100米仰泳冠军，那天我在混合采访区见到了徐国义，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兜里的止疼药瓶露出来半个，队医说他早上起来头疼得厉害，吃了两倍剂量的止疼药才来的赛场，血压飙到160，劝他回酒店休息他死活不肯，说“我不在看台上，嘉余上岸找不到我会慌的”，等徐嘉余游完冲过来抱他的时候，我看见他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徐嘉余身上，却笑得比谁都开心，那天采访他，他说：“我还能再撑几年，等着看嘉余拿奥运金牌，看着小文重回奥运领奖台，看着这帮小孩都站到最高的地方。”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仅仅半年之后，徐国义的脑瘤复发，永远离开了他热爱的泳池，年仅50岁，我后来听楼霞指导说，他住院的时候，病房里摆了个白板，上面写满了每个队员的训练计划，每天都要跟助理教练通两次电话，问队员的状态，叶诗文去看他，他第一句话就是“最近出发反应时练得怎么样？上次改的划水幅度有没有进步？”，把叶诗文问得当场就哭了。 我始终觉得，我们总说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只是运动员在赛场上的拼搏，更多的是徐国义这样的幕后英雄，拿自己的命往这项事业里填，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拿过属于自己的奖牌，可他们把自己的生命拆成了一秒一秒，填进了队员的每一次划水、每一次出发、每一块奖牌里，这种付出，从来都不应该被忘记。
未完成的遗愿，是中国游泳最亮的火种
徐国义去世前,没有留下一句关于自己后事的交代，最后跟楼霞说的话是：“嘉余的出发反应时还要再抠0.02秒，东京奥运才有希望拿金牌；小文心理素质弱，你别给她太大压力，她只要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就好；还有几个小队员年龄小，你多盯着点他们的生活，别让他们想家。” 他甚至没来得及等他最看重的两个弟子站上东京奥运会的赛场，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楼霞把徐国义的照片装在口袋里带去了东京，徐嘉余100米仰泳拿了银牌，上岸第一个找的就是楼霞，他抱着师母哭，说“对不起师父，我没拿到金牌”，楼霞拍着他的背说“你师父看见了，你拼尽全力了，他高兴”。 2023年福冈世锦赛，徐嘉余和覃海洋、张雨霏、程玉洁一起拿到了男女4×100米混合泳接力的金牌，还打破了世界纪录，赛后他把金牌的照片发在了朋友圈，配文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师父，金牌拿到了。”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比赛前一天晚上他梦到了徐国义，师父站在泳池边，穿着他常穿的黑色运动服，跟他说“放开游，别紧张，我在边上看着你”。 现在的徐嘉余，每次比完赛都会把奖牌给楼霞送一块，说“给师父也看看”，训练的时候遇到偷懒的小队员，他也会像当年徐国义对他那样，陪着小队员补游，练得晚了就给大家买夜宵，他说“我师父当年怎么带我的，我就怎么带这些弟弟妹妹，我得把他的东西传下去”，叶诗文退役之后也当了教练，带的小队员里有个12岁的小姑娘，也爱吃糖醋排骨，叶诗文也经常带她回自己家吃饭，跟她说“我师父当年也经常给我做这个吃”。 前段时间我再去浙江游泳队采访，训练馆进门的墙上挂着徐国义的照片，下面写着他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要想拿冠军，就得先把自己泡在泳池里。”池边的桌子上，还放着他当年用了十几年的蓝色保温杯，队员们训练完路过，都会顺手给杯子添点热水，就好像他还坐在那个位置上，戴着墨镜，盯着泳池里的队员，时不时喊一句“打腿用力！划水幅度再大一点！”。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记住徐国义教练，到底是在记住什么？不是他带出来了3个奥运冠军、10多个世界冠军，也不是他拿过多少最佳教练的奖项，我们记住的，是他那份纯粹到极致的热爱：一辈子只做一件事，一辈子把心都掏给队员，一辈子为了中国游泳的荣耀拼尽全力。 在这个什么都要讲流量、讲变现的时代，徐国义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他就像一个摆渡人，把一个又一个对游泳充满热爱的少年，送到了梦想的彼岸，自己却永远留在了他最爱的泳池边，但他留下的火种，从来都没有灭，他的队员会带着他的遗愿继续走，队员的队员也会带着他的精神继续拼，这就是中国体育最坚硬的底气，也是徐国义教练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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