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早上七点半的奥森南园门口,我老远就看见李凯旋举着个印着“凯旋跑团”的红旗子,穿了件洗得发皱的荧光绿团服,正蹲在地上给几个穿校服的小孩系鞋带,他身后站了七八十号人,有头发花白的阿姨,有抱着保温杯的大叔,还有刚生完娃身材还没完全恢复的年轻妈妈,都在嘻嘻哈哈地压腿热身,路过的游客还以为是什么专业赛事的赛前准备,凑过来问才知道,这就是周边几个小区居民每周固定的“晨练局”。
没人能想到,眼前这个走路带风、跑全马能进3小时30分的跑团团长,四年前还是个体重202斤、爬三楼都要喘三分钟的互联网运营,连他自己都调侃:“我以前是标准的‘沙发土豆’,下班就往瘫在沙发上撸串喝啤酒,体育对我来说就是电视里的奥运会,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28岁的体检报告,把他从酒桌上拽到了跑道上
李凯旋的跑步故事,说起来一点都不热血,甚至有点狼狈。 2018年他28岁,在互联网公司做用户运营,赶项目的时候连续一个月凌晨两点下班,夜宵顿顿是烤串加冰啤酒,一年时间体重从160斤飙到202斤,皮带扣往外挪了三个孔,那年单位体检,他拿到报告的时候手都抖:甘油三酯超了正常值3倍,高血压150/100,还有中度脂肪肝,医生拿着报告皱着眉说:“小伙子你再这么造,30岁就得天天吃降压药,以后心梗脑梗的风险比同龄人高两倍。” 真正戳醒他的是那年冬天的一件小事,儿子半夜烧到39度,他裹着外套抱孩子去社区医院,老小区没有电梯,他抱着30斤的儿子刚爬到三楼,就眼前发黑喘得直不起腰,把孩子放在台阶上扶着墙咳了半天,儿子烧得迷迷糊糊的,还伸手摸他的脸说:“爸爸你怎么比我还虚呀?”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不能再这么活了。”李凯旋说,当天晚上他就翻出了大学时候买的、已经落了三年灰的运动鞋,第二天早上六点就下了楼。 第一次跑步的惨状他到现在都记得:刚跑了100米就喘得像拉风箱,胸口疼得好像要炸开,只能走两步跑两步,磨磨蹭蹭3公里花了40分钟,第二天腿疼得下不了床,上厕所都要扶着墙,身边朋友都笑他“三分钟热度”:“我赌你最多坚持一周,还不如跟我们去撸串痛快。” 他没反驳,就咬着牙硬扛,跑不动就先走,从每天3公里到5公里,花了整整一个月;膝盖疼就查资料学正确的跑姿,买了泡沫轴天天滚,跑一天休一天,绝不硬撑,三个月后他去复查,体重掉了25斤,血压回到了正常值,脂肪肝从重度变成了轻度,半年后他第一次跑完了半程马拉松,冲线的时候拿着奖牌拍了张照发朋友圈,以前笑他三分钟热度的朋友,都在下面齐刷刷点了赞。
我后来和很多健身的朋友聊起李凯旋的经历,总有人说“他就是有毅力”,但我倒觉得,他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没有什么“天赋异禀”的光环:普通人接触体育的初衷,从来都不是要拿什么冠军、破什么纪录,很多时候就是最简单的“想要好好活着,想要给家人多撑几年伞”,我们总把体育想得太过高大上,觉得是专业运动员在赛场上的事,但对千万个普通的李凯旋来说,体育最初的意义,救自己”。
从孤孤单单跑,到热热闹闹拼,他的跑团装着全小区的烟火气
李凯旋在小区里出名,是2019年夏天的事。 楼下乘凉的阿姨们看见他半年瘦了几十斤,精神头比小伙子还足,都围过来问他“怎么瘦的”,还有几个和他以前一样有高血压、脂肪肝的大叔,追着要他的跑步计划,他索性建了个微信群,把想跑步的邻居都拉了进来,最开始群里只有7个人,名字就叫“凯旋跑团”。 “我那时候也没想过能做这么大,就是觉得一个人跑太孤单,大家一起跑能互相督促。”李凯旋说,跑团刚成立的时候规矩特别简单:不拼速度、不拼距离,跑不动就走,累了就停,谁都不许笑话谁。 跑团里的故事,说出来比任何竞技赛事都动人,62岁的王桂英阿姨是最早的成员之一,刚进群的时候膝盖有滑膜炎,走10分钟就疼,以前天天在家躺着看电视,连买菜都要老伴儿去,李凯旋给她定制了专属计划:头半个月只快走,每次20分钟,配速不许超过每公里10分钟,还给她教膝盖发力的正确姿势,跑前跑后盯着她拉伸,半年后王阿姨居然跑完了5公里迷你马拉松,去年还跟着跑团去参加了北京半马的欢乐跑,拿了奖牌第一时间给李凯旋发了个哭的表情包:“我62岁了,这辈子第一次拿奖牌,我孙女都夸我是‘超级奶奶’。” 还有刚生完二胎的张萌,进跑团的时候正犯产后抑郁,天天在家哭,老公拉着她来跑团散心,第一次跑她边跑边哭,说家里两个娃吵得她头都大,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了,李凯旋也没劝她,就让她跟着大家慢慢跑,跑累了就停下来和大家聊聊天,现在张萌是跑团的副团长,负责每次活动的补给,每次跑前都会在家煮一大桶红枣姜茶给大家带过来,她总说:“要是没进跑团,我说不定还在天天吃抑郁药,现在跑上5公里,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最让李凯旋感动的是2022年春天疫情封控的时候,跑团的30多个小伙子自发组织了志愿者队,给小区里的独居老人送菜送药,大家平时跑步练出来的体力刚好派上用场,一人负责一个单元,扛着20斤的米面上六楼都不喘,半个月时间给小区里200多户老人送了2000多份物资,社区主任后来给跑团送锦旗,笑着说:“你们这跑团不光能健身,关键时刻还能顶大用。” 现在的凯旋跑团已经有3000多成员,覆盖了周边8个小区,每周二周四晚上7点在小区门口集合跑5公里,周六早上奥森拉练10公里,逢年过节还会组织亲子跑、宠物跑,连周边的外卖小哥、快递员休息的时候都会来跟着跑两圈,我有时候也会去凑个热闹,印象最深的是有次夜跑,队伍里有个刚下班的程序员,边跑边和旁边的大叔吐槽今天改了八版的方案,前面的阿姨边跑边分享今天刚学会的酱骨头做法,风一吹,所有人的笑声都飘在晚风里,比任何赛场的欢呼声都动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下沉”,最好的下沉根本不是建了多少高端场馆、搞了多少专业赛事,而是有李凯旋这样的普通人,愿意当身边的“民间体育KOL”,把体育从遥远的赛场拉到小区楼下,拉到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里,对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是跑友递过来的一杯姜茶,是跑完步大家凑在一起吃的一顿烤串,是情绪的出口,是邻里的纽带,是你哪怕跑最后一名,也有人在终点等你的归属感。
被骂“作秀”“赚黑心钱”,他在质疑里趟出了社区体育的新路子
跑团越做越大,质疑声也跟着来了。 最开始是有人在业主群里说:“李凯旋搞跑团肯定是为了赚钱,不然谁会免费花这么多时间?”还有人说他和运动品牌合作,卖装备赚差价,甚至有一次他组织大家去参加周边的马拉松,团报价比个人报名便宜10块钱,有人直接在群里骂他“赚大家的黑心钱”,转头就退了群。 李凯旋没解释,当天晚上就把跑团成立以来所有的账目都整理出来,发到了公众号上:跑团的所有经费都是大家AA,每次活动买水买补给的钱,一分一厘都有记录,甚至连他自己掏腰包买的10个急救包、300件定制团服的支出,都列得清清楚楚,有人算过,跑团成立四年,李凯旋自己前前后后贴了两万多块钱,一分钱工资都没拿过。 真正让大家心服口服的是2021年那次意外,那次跑团在奥森拉练,有个40多岁的跑者突发心梗,刚倒下去李凯旋就冲了过去,从背包里掏出AED给做急救,120来的时候医生说,再晚两分钟人就救不回来了,后来大家才知道,李凯旋早就自费考了急救证,每次跑团活动他背包里都装着急救包、AED、速效救心丸和糖,甚至还专门请了医生,免费给跑团里的核心成员做急救培训,现在跑团每次活动,都至少有3个持证的急救员跟着。 “其实我也委屈过,觉得自己花时间花精力,怎么还被人骂?”李凯旋说,“但是后来想想,大家有质疑很正常,我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行,反正跑团里这么多人因为跑步身体变好了,这就够了。” 现在的李凯旋已经辞掉了互联网的工作,成了社区的专职社会体育指导员,不光带跑团跑步,还免费开了好多公益课:给中小学生教正确的跑步姿势,避免运动损伤;给老人教健走的方法,还有适合老年人的力量训练;甚至还给小区的宝妈们开了产后修复课,不收一分钱,去年他还被评为了北京市的“优秀社会体育指导员之星”,领奖的时候他发言说:“我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我就是个普通的跑步爱好者,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身边的人都能跑得健康、跑得开心。” 我见过太多人对民间体育推广者有偏见,觉得他们要么是作秀,要么是为了赚钱,但其实你去了解一下就知道,支撑这些人走下去的,从来都不是利益,是真的热爱,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但是恰恰是这些没有编制、不拿工资、默默做事的普通人,才是全民健身的“毛细血管”:他们没有奥运冠军的光环,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但他们让体育变成了每个普通人伸手就能碰到的东西,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的贡献,一点都不比拿金牌的运动员少。
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在赛场之外
上个月我和李凯旋吃饭,他说他现在正在做一个“银发跑者计划”,专门给60岁以上的老人定制运动方案,避免他们因为不科学的运动受伤,上个月有个70岁的张大爷,跟着他练了半年,居然跑完了10公里,张大爷拿着奖牌给他送了一筐自己种的黄瓜,说:“我现在能自己扛20斤米上五楼,不用麻烦我儿子闺女,这都是你的功劳。” 他手机里存了好多跑团成员的照片:有刚上小学的小孩举着亲子跑的奖牌笑的照片,有王阿姨跑半马冲线的照片,还有去年疫情的时候大家穿着防护服送菜的照片,他说:“我以前总觉得‘凯旋’就是拿第一、赢比赛,现在才知道,我带的人里有人血压降了,有人抑郁好了,有人爬楼不喘了,这才是真的凯旋。” 我自己也是跟着凯旋跑团跑了三个月的“受益者”,以前天天坐办公室写稿子,肩周炎犯的时候抬胳膊都疼,睡眠也差,天天失眠到凌晨三点,最开始我连3公里都跑不下来,李凯旋也不催我,说“你能出来走两步就赢了”,现在我已经能轻松跑完10公里,肩周炎好了大半,沾枕头就能睡着,以前我总觉得跑步是件特别痛苦的事,现在才知道,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边跑边聊,吹着晚风看路边的夕阳,哪怕跑得比走还慢,那种快乐是刷多少短视频、吃多少顿烤串都换不来的。 我们这代人看过太多体育的“高光时刻”:奥运赛场上的国歌响起,世界纪录被打破的瞬间,大家下意识就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事,是要拼天赋、拼输赢的事,普通人凑什么热闹?但李凯旋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赢”,是健康,是快乐,是连接人和人,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它不需要你有几千块的专业跑鞋,不需要你跑得多快,不需要你去参加什么比赛,只要你愿意迈开腿,走出家门,跑两步,走两圈,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那天吃完饭我和李凯旋一起回小区,刚好碰到跑团的人夜跑结束,一群人满头大汗地凑在路边的小摊上吃冰粉,张姐给大家分刚烤的曲奇,王阿姨拿着手机给大家看自己刚上一年级的孙女的跑步视频,路灯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传得老远,我突然就明白,我们发展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都不是要拿多少块金牌,而是要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这样流汗的快乐,拥有健康的身体,拥有热气腾腾的生活。 而李凯旋的“凯旋”,其实也是千万个普通运动爱好者的凯旋,是全民健身真正走进普通人生活的凯旋,这条路还很长,但是有越来越多像李凯旋这样的人在往前走,就总会走到我们想要的那个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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