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国际大赛的颁奖台上,站在运动员身边的永远是教练，镜头扫过观众席的时候，你总能看到一群穿着统一队服的人举着国旗跳着喊，拍的照片比谁都多，哭的比运动员还凶，但你永远叫不出他们的名字，这群人里，多半就有国家队的领队。 以前我也以为，领队就是个管考勤、办签证、对接行政的“后勤岗”，直到前年去国家短道速滑队探营，跟了他们三天的日常训练，我才彻底明白：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的岗位，其实是几十个运动员的“天”。
不是“领导”，是24小时待机的“全能大家长”
很多人对国家队领队的第一印象是“官”，毕竟前面挂着“国家队”的名头，听起来就很严肃，但真的接触过你会发现，他们哪里是领导，分明是管着几十个半大孩子的“超级保姆”。 我去探营那次刚好赶上队里要去欧洲参加分站赛，前一天晚上我在驻地碰到领队张姐，她正蹲在酒店大堂拆两个28寸的大行李箱，我凑过去看，一个箱子里装的全是肌贴、退烧药、冻伤膏还有备用的冰刀套，另一个箱子更夸张：五常大米、海底捞清油火锅底料、真空包装的酱牛肉、十几瓶老干妈，甚至还有半袋东北酸菜。“欧洲那边的饭都是冷的，肉要么半生要么咸的要死，孩子们要控体重又不能随便出去吃，我带点东西过去，每天训练完给他们煮口热乎的，不然比到后半程身体肯定扛不住。”张姐擦着汗跟我说，去年去比世锦赛的时候，有个小队员赛前念叨了一句想吃妈妈包的白菜猪肉饺子，她特意找了当地的华人协会，借了人家的厨房，对着视频学了一下午包饺子，煮好给队员送过去的时候，那个19岁的小伙子抱着饭盒哭了半天才吃，后来那场比赛他拿了500米的金牌，下来第一件事就把奖牌挂在了张姐脖子上。 类似的事我在国乒前领队黄飚的采访里也看到过：马龙2018年受膝伤困扰那段时间，黄飚陪着他跑了北京、上海、美国五家医院，联系最好的康复师，每天跟马龙的爸爸通一次电话汇报情况，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手机里存的全是骨科医生和康复师的联系方式，比马龙自己还焦虑，国乒队里几十号人的饮食习惯他全记在心里：樊振东爱吃白切鸡，每次集训他都特意跟食堂说多安排两次；刘诗雯胃不好，不能吃凉的，队里订外卖他永远先给她挑热汤的菜；哪个队员对芒果过敏，哪个队员最近在控体重要少安排主食，他比谁都清楚。 我当时在短道队的训练场门口还见过张姐做一件特别接地气的事：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蹲在台阶上分快递，地上摆了二三十个包裹，她对着名单一个一个念：“林小轩你妈寄的牛肉干，李哲你姐给你买的厚袜子，王萌你要的钙片我给你放宿舍门口了啊”，那场景跟小区门口的快递站老板一模一样，哪里有半点“国家队领导”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那句“教练管练，领队管活”说的太对了，大部分国家队的运动员都是十来岁就进队，一天24小时几乎都在训练，连去银行办卡都不会，生活经验少得可怜，领队就得把他们吃喝拉撒睡所有的事都担下来，把所有的后顾之忧都解决掉，才能让他们安心站在赛场上拼。
是情绪“树洞”，也是比教练更懂柔软的“缓冲带”
除了管生活,领队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作用：当运动员的情绪出口。 教练的角色天生是要立规矩、要严格的，运动员练不好动作、状态差的时候，教练难免要批评，很多话运动员不敢跟教练说，怕教练觉得自己态度不端正、怕挨骂，就都去找领队说。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17岁的体操小将张博恒在团体赛上掉了鞍马，下来之后他蹲在通道的角落里哭，教练当时要忙着安排后面队员的比赛，顾不上哄他，领队陈哥就蹲在他旁边，没说“没关系下次再来”，也没说“你接下来还有单项要比别想了”，就只是递了一瓶冰矿泉水，跟他说：“我刚才在看台上看了，你前半套动作的质量比预赛高了两个档次，掉了就掉了，多大点事，晚上我带你去吃你上周念叨的那家杭州小笼包，要两屉蟹黄的。”就这么一句话，张博恒当时就不哭了，后面的单项比赛他拿了全能金牌，领奖的时候特意对着看台的方向鞠了一躬。 短道队的张姐也跟我说过一件事：有个第一次参加世锦赛的小队员，赛前一天晚上三点多给她发微信，说自己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出发前爸妈说“你好好比，我们等着看你拿奖”，张姐没嫌他麻烦，披上衣服就去了他的房间，没跟他聊比赛，就坐在他床边跟他聊家里养的那只猫，聊他小时候因为偷跑出去玩被教练罚跑圈的糗事，聊了半个多小时，小队员慢慢放松下来，倒头就睡了，第二天他比出了个人最好成绩，拿了银牌。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举重运动员，他2020年全运会的时候受了重伤，医生说他可能赶不上东京奥运会，那段时间他情绪特别差，跟教练闹别扭，说不想练了，要退役回家，领队王哥整整陪了他三个月，每天陪他去康复室做康复，康复完了就陪他绕着训练基地散步，聊他小时候为了练举重每天走五公里山路去上学的事，聊他第一次拿省冠军的时候给妈妈买了个金戒指的事，从来没跟他提过“奥运会”三个字，直到他康复得差不多了，自己主动跟王哥说“哥，我想试试，我还能练”，后来他真的拿到了东京奥运会的入场券，拿了银牌，采访的时候他说：“那段时间要是没有王哥，我早就收拾东西回家了，教练跟我说要坚持我听不进去，但是他跟我说‘哪怕你不练了，也得好好把伤养好，以后干什么都有个好身体’，我就听进去了。” 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最残酷的地方从来不是赛场上的输赢，是运动员日复一日要面对的压力：教练的期待、外界的关注、伤病的折磨、对失败的恐惧，这些负面情绪总要有个出口，而领队就是那个最适合的出口，他们不用跟你讲技术要点，不用跟你说你要拿第几名，他们只会在你哭的时候给你递纸，在你焦虑的时候陪你聊没用的废话，告诉你“哪怕输了也没关系，天塌不下来”，这种软乎乎的情感支持，有的时候比十次技术指导都管用。
是挡箭牌，也是站在运动员前面的“第一道墙”
除了照顾生活、安抚情绪，领队还有一个特别酷的角色：当运动员的挡箭牌，把所有的恶意和麻烦都挡在自己身前。 北京冬奥会的时候，短道速滑队有几个项目的判罚引发了争议，比完赛刚出通道，几十个记者就围了上来，都要采访运动员问对判罚的看法，张姐当时直接站到了队员前面，对着记者说：“比赛的判罚争议我们教练组会统一对接国际滑联，运动员刚比完，体力消耗很大需要休息，有什么问题你们问我，我来回答。”那天她对着几十个记者说了半个多小时，嗓子都哑了，回到休息室第一件事是给每个队员塞了一杯热奶茶，说“啥事都没有，我都处理好了，你们好好休息准备后面的比赛，别的不用管”。 去年有个年轻的游泳运动员，在全国赛上抢跳被取消了成绩，下来之后一堆记者围着他问“是不是太紧张了”“是不是平时训练没练够出发”，还有人举着手机怼到他脸上拍，他当时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出来，领队当时直接把他护到身后，对着记者说：“他今天有点感冒，身体不舒服，失误是我们赛前部署的问题，有什么问题你们找我，不要为难孩子。”后来回了队里，领队也没骂他，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次跳之前多调整两秒，没事，谁没失误过。”后来那个运动员在那年的世锦赛上拿了100米自由泳的冠军，采访的时候他特意提到了领队：“当时要是他没把我护在后面，我可能当场就崩了，说不定以后都不敢站在出发台上了。” 现在网暴也多，运动员只要输了比赛，网上动不动就骂声一片，这些事领队都会提前挡下来，去年王楚钦输了一场公开赛，网上骂得特别难听，国乒的领队第一时间联系平台清理了恶意评论，还特意找王楚钦聊天，跟他说“网上的话我都看了，没一句说到点子上，你最近反手的进步教练组都看得到，别往心里去”，甚至还挨个给队员的家长发消息，让他们别刷网上的评论，别给孩子压力。 我特别佩服这些领队的一点是：有锅他们永远第一个背，有功劳他们永远往后躲，你从来不会看到哪个领队在运动员拿奖之后站出来接受采访说“我做了多少多少工作”，他们永远都在镜头看不到的地方，替队员扛着所有的糟心事，让他们能安安心心的训练比赛。
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每块金牌都刻着他们的付出
我之前看过黄飚的一个采访,他当了22年的国乒领队，带出了近百位世界冠军，参加了八届奥运会，但是能叫出他名字的观众没几个，他的手机屏保是所有队员拿冠军的大合影，钱包里放的是历届队员给他写的贺卡，他说：“我本来就是站在后面的人，孩子们能站在领奖台上，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我要那名气干什么。” 还有之前自由式滑雪队的领队杨东，他自己以前也是滑雪运动员，受伤退役之后当了领队，每次队员去雪山训练，他都背着二三十斤的补给包跟着上山，包里装着热水、暖宝宝、急救包还有能量胶，零下二十多度的天，他在山上一站就是五六个小时，摔过好几次，腿上留了好几个疤，从来没跟人说过，北京冬奥会苏翊鸣拿金牌的时候，第一个跑过去抱的就是他，他当时戴着口罩，哭的眼睛都肿了，镜头扫到他的时候，他还特意往后躲了躲，不想被拍到。 每次看比赛的时候，我都特别感慨：我们总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但这十年功，从来不是运动员一个人的十年功，是教练、领队、队医、陪练、后勤工作人员一群人的十年功，大家都记得拿金牌的运动员叫什么，记得教练叫什么，但是很少有人记得这些站在背后的领队，他们没有奖牌，没有掌声，甚至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但每一块金牌的分量里，都有他们的付出。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拿了多少金牌，是这些默默付出的普通人，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托着一个个年轻的梦想往前走，让那些孩子能毫无后顾之忧的站在赛场上，为了国家的荣誉去拼，下次我们再为金牌欢呼的时候，不妨多看看那些站在镜头之外的人，那些替运动员扛着半片天的国家队领队，那些在背后默默付出的工作人员，他们的付出，同样值得最响亮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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