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在上海松江的一个橄榄球场边上第一次见邵栋豪的时候,35度的天，他身上的藏蓝色训练服湿得能拧出水，胳膊上还沾着刚才带U12队训练蹭到的草屑，手里攥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电解质水，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摔疼了的小男孩揉膝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男子汉这点疼算啥，待会儿教练给你买冰棒吃。”
那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晒得黢黑、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大男孩，就是国内第一位登陆欧洲顶级美式橄榄球联赛的中国球员，是曾经在芬兰联赛赛场上完成绝杀达阵、让全场观众喊着“Donghao”名字的“中国闪电”，那天我们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两个多小时，他讲自己和橄榄球的故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不想当什么孤胆英雄，就想让更多人知道，橄榄球不是外国人的专属，中国人也能打，普通人也能打。”
从篮球场到橄榄球场：没人走的路，反而更值得闯
邵栋豪和橄榄球的缘分,起源于14岁那年的一场偶然。 小时候的他本来是篮球校队的种子选手，14岁就长到了1米82，跑跳能力在同龄人里都是顶尖的，教练说他再练两年，肯定能走体育单招上一所好大学，结果那年寒假，他在表哥家偶然看到了超级碗的直播，当看到外接手抱着球冲破三四个人的防守冲进端区、全场观众沸腾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血液都烧起来了：“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才是我真正想玩的运动。” 可2014年的国内，美式橄榄球还是个连“小众”都算不上的运动，整个山东省能凑齐人打比赛的队伍不超过3支，别说专业教练了，连买一套正规装备都难，父母一开始坚决反对：“放着好好的篮球不练，去玩什么没人听说过的橄榄球，摔得一身伤有什么前途？” 邵栋豪没争辩，只是默默开始攒钱买装备，那时候一套入门的头盔加肩甲就要3200块，他每天早餐省5块钱，放学之后就去商场门口发传单，站两个小时赚30块，暑假的时候还去给游泳馆当救生员，晒得脱了三层皮，攒了整整半年，终于抱回了自己的第一套装备，他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他把头盔抱回房间，对着镜子戴了半个多小时，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上。 没有场地，他就找小区旁边的闲置空地练步伐，对着墙练传球，摔得膝盖、胳膊全是疤，每次父母问起，他就说是打篮球摔的，直到2015年秋天，他拉着两个练田径的同学，凑了7个人去广州打人生第一场正式比赛，父母才知道他偷偷练了一年多橄榄球，那场比赛他们全队只有7个人，连轮换的替补都没有，最后输了62分，可邵栋豪却拿到了全队唯一的达阵，他抱着球摔在泥地里，爬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泥，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妈那时候本来是去广州想骂我一顿的，结果看我摔成那样还在笑，她也就不说什么了，赛后给我买了瓶冰可乐，说‘你要是真喜欢就玩吧，注意别受伤’。”邵栋豪说到这里的时候，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旧疤，眼睛亮得很。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人总喜欢说“选择大于努力”，挤破头往热门赛道里钻，生怕自己选了一条人少的路就会吃亏，可邵栋豪的故事却告诉我，真正的热爱从来不分热门冷门，那些没人走的路，反而更值得闯，因为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给自己开疆拓土。
走出国门的“中国小子”：撞开的不只是对手的防线
2022年,邵栋豪收到了芬兰美式橄榄球顶级联赛球队的邀约，成为了国内第一位登陆欧洲顶级联赛的中国球员。 刚去的时候，质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队友觉得中国人在这种高强度身体对抗的项目里肯定不行，第一次对抗训练，对面的防守线球员故意卯足了劲撞他，直接把他撞出去两米远，牙磕到嘴唇上，满嘴都是血，邵栋豪爬起来什么都没说，吐掉嘴里的血沫，下一个回合就把对面冲过来的跑卫死死拦在了端区线前面，那场训练结束之后，刚才撞他的队友主动过来跟他击掌，说“你很厉害”。 “我那时候就憋着一股劲，我不想让别人觉得中国人打不好橄榄球，我得证明给他们看。”邵栋豪说，刚去的前三个月，他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语言不通就拿着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查战术，吃不惯当地的面包土豆，就自己带了十包火锅底料，周末在宿舍煮火锅，后来队友都爱上了他做的麻辣火锅，每次训练完都堵在他宿舍门口蹭饭，现在那群队友都会说两句中文，张口就是“加油”“牛逼”。 让他一战成名的是2023年春天的一场常规赛，当时比赛只剩最后12秒，他们队还落后3分，队友都已经快要放弃了，教练叫了暂停，布置了一个深远传球战术，把最后一攻的机会给了邵栋豪，开球之后，他甩开两个防守球员的纠缠，拼命往端区跑，四分卫的球飞过来的时候，他身后两个防守球员同时扑了上来，他跳起来单手把球捞在怀里，抱着球滚进了端区，完成了绝杀。 “那时候全场都在喊我的名字，还有球迷举着写着我名字拼音的牌子，我爬起来的时候胳膊都被划破了，但是一点都不疼，就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儿子做到了。”邵栋豪说，那天赛后采访，有当地的记者问他，你作为第一个来这里打球的中国人，有什么感受？他说：“我只是第一个，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特别认同邵栋豪的这句话，很多人对中国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就是，我们更适合技巧类项目，不适合身体对抗类的项目，可邵栋豪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打破了这个偏见，他撞开的从来不只是对手的防线，更是外界对中国运动员、对中国小众项目的刻板印象，他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是在给后面的人铺路。
回国扎进青训：我不想当孤胆英雄，想当种树人
从芬兰回来之后,有很多商业活动找邵栋豪，还有MCN机构开了七位数的年薪挖他当网红，他都拒绝了，转头扎进了青少年橄榄球青训里，成了一个天天在太阳底下晒得黢黑的“孩子王”。 很多人说他傻：“好不容易攒的名气，不趁着热度赚钱，去做什么青训，又累又赚不到钱，图什么？”邵栋豪从来不解释，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他现在带的U12队里，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有轻度自闭症，以前不爱说话，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父母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过来，邵栋豪每次训练都单独陪他练，给他递水，哪怕他只是接住了一个很简单的球，也会大声夸他“太棒了”。 练了半年之后，浩浩第一次打比赛，接到队友的传球跑了一个达阵，下场之后直接扑到邵栋豪怀里哭，说“教练我能行”，浩浩的妈妈后来给邵栋豪送了一面锦旗，说浩浩现在愿意主动跟同学说话了，上课也敢举手回答问题了，成绩都提高了十多名。“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做的事是对的，比我自己打一场绝杀比赛还有成就感。”邵栋豪说。 去年夏天，邵栋豪还带着20套儿童装备去了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山区小学，给孩子们上了一周的橄榄球公益课，那里的孩子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橄榄球，连一双正规的运动鞋都没有，有个叫阿梅的小女孩，穿着凉拖鞋跑完全场，摔了好几次都没哭，最后还拿到了队内赛的MVP，邵栋豪给她买了一双球鞋和一套小装备，阿梅现在每次考试考好了都会给邵栋豪发视频，说“邵教练我以后也要当橄榄球运动员，也要去打比赛”。 现在的邵栋豪，每天早上8点就到球场，带完U10带U12，晚上还要给成人业余队做指导，一周只休息一天，夏天的时候中暑了两次，在医院输了半天液，下午就又跑回了球场，他钱包里至今夹着当年第一次打比赛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他满脸是泥，却笑得一脸灿烂，他说每次累到不想动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照片，那时候什么都没有都能坚持，现在有这么多孩子喜欢橄榄球，更不能放弃。 我见过太多留洋回来的运动员，回来之后就走商业化的路线，赚快钱，赚流量，但是邵栋豪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因为他知道，一个项目的发展，从来不是靠一个两个明星球员撑起来的，而是靠成千上万的普通人愿意参与进来，他不想当什么孤胆英雄，他想当种树人，给未来的中国橄榄球，种出一片森林。
“冷门”不冷：我们正在等风来，也在造风
现在的邵栋豪,除了做青训，还在短视频平台上发橄榄球的科普视频，讲解规则，分享训练日常，现在已经有了一百多万粉丝，很多人因为他的视频第一次了解橄榄球，甚至拿起球走上了球场。 上个月他在上海办了第一届业余橄榄球公开赛，本来以为最多能有10支队伍报名，结果最后来了32支，有大学生队伍，有上班族凑的队伍，还有一支平均年龄42岁的“大叔队”，其中有个叫老李的程序员，今年38岁，以前天天坐办公室，体重180斤，高血压、脂肪肝都有，去年刷到邵栋豪的视频，觉得橄榄球有意思，就来体验，一开始跑两步就喘，现在已经是他们队的主力四分卫了，这次比赛他传了3个达阵，比赛完之后他拉着邵栋豪合影，说：“我这个年纪，本来以为这辈子就只能对着电脑混日子了，是橄榄球让我知道，我还能跑还能跳，还能赢。” 现在国内的美式橄榄球爱好者已经超过了10万人，全国有20多支专业的成人俱乐部，还有上百所中小学开了橄榄球兴趣课，再也不是邵栋豪当年凑7个人打比赛都难的样子了，我问邵栋豪，你觉得橄榄球什么时候能变成“热门”项目？他笑了笑说：“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不用非要跟篮球足球比，只要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玩，愿意了解，就够了，以前我们是等风来，现在我们自己就是风。”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落山，场边的灯亮了起来，场上的孩子们还在跑着喊着，邵栋豪的手机响了，是阿梅给他发的视频，说自己在学校运动会上拿了100米的第一名，视频里的小女孩穿着他送的球鞋，笑得一脸灿烂，邵栋豪挂了视频，转过头跟我说：“我的梦想是，以后能在NFL的赛场上看到更多中国球员的身影，能有我们自己的高水平职业联赛，能让更多像阿梅、浩浩这样的孩子，不用像我当年一样，想打球却找不到场地找不到队友。”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会不会觉得做青训太累，看不到头？他靠在球场的围栏上，看着场上的孩子们，笑了笑说：“我当年打球的时候，整个山东省都找不到5个打橄榄球的人，现在你看，光这个场，周末就有几十上百个孩子来玩，这怎么会看不到头？”风把他的训练服吹得鼓起来，远处的孩子喊他“邵教练”，他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过去，阳光落在他背上，亮得发烫。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可能会遇到“冷门”的赛道，可能是你喜欢的工作没人理解，可能是你坚持的爱好没人支持，可邵栋豪的故事告诉我们，没有什么天生的热门，也没有什么注定的冷门，只要你愿意坚持，愿意为自己的热爱付出，你总能在自己的赛道上，撞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而像邵栋豪这样举着火把跑在前面的人，迟早会把整条路，都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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