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23年短道速滑世界杯首尔站女子500米决赛的那个夜晚,我挤在观众席的第三排，手里攥着刚买的热可可，指尖冻得发麻，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穿红色战服的金敏善从第三位连续内切超越，最后一个弯道压着对手的路线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旁边几个穿校服的韩国小姑娘直接跳起来抱在一起哭，嗓子喊得都劈了。 冲线后的金敏善一把扯下滑雪镜，额前的刘海全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她举着双手绕场滑了半圈，突然对着看台的某个角落深深鞠了一躬，起身的时候我清楚看到她的眼角是红的，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距离她上次站在世界杯的最高领奖台，已经过去了整整4年，距离她被韩国网友网暴到关了社交账号评论，也过去了3年。
12岁才第一次上冰的“笨小孩”，摔了3000次才拿到市赛门票
很多人以为能站在国际赛场的运动员都是从小就展露天赋的天选之子,但金敏善的起步，比同期的速滑选手晚了至少3年，她出生在韩国京畿道的一个普通家庭，妈妈开了个20平米的社区小超市，爸爸是快递员，家里没人搞体育，她小时候本来是练田径的，就是学校运动会跑100米能拿第三名的水平，12岁那年冬天，家旁边新开了个冰场搞免费体验，她放学路过好奇进去玩，第一次上冰连摔了12次，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反而上瘾了。 她跟妈妈说要学短道速滑，妈妈一开始不同意，一是报班太贵，一个月的学费抵得上超市半个月的利润，二是觉得太危险，经常看到新闻里说短道选手摔骨折的事，金敏善就跟妈妈谈条件：每天放学先在学校把作业写完，回家帮妈妈理2小时货、看1小时店，换每周3次的冰场练习时间，那时候她每天放了学背着10斤重的书包跑3公里去冰场，练到晚上9点再跑回家，冬天的风刮得脸疼，她揣着妈妈给的热红薯，边跑边啃，觉得那是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候。 有一次她练过弯的时候摔了，冰刀划到手肘，缝了7针，她怕妈妈不让她练，就把校服袖子拉得严严实实，回家帮妈妈搬整箱的矿泉水的时候，血渗出来把袖子染透了，妈妈抱着她哭，说咱不学了，她咬着牙摇头，说“我下次肯定小心，等我拿了奖，给你换个大超市”。 她的启蒙教练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金敏善不是他带过的天赋最好的孩子，是最能摔的，别的孩子摔个两三次就哭着不想练了，她摔了爬起来就接着滑，14岁之前，她连市赛的参赛资格都拿不到，每次选拔都是倒数，她就自己加练，每天比别人多滑20圈，冰鞋都磨坏了3双，直到15岁那年，才第一次拿到市赛的第三名，被选进了省队。 我的个人观点：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天才”挂在嘴边，总觉得能站在国际赛场的运动员都是老天爷赏饭吃，但金敏善的故事告诉我，大部分人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别人摔了几百次几千次熬出来的结果，体育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是给那些肯摔、肯熬、肯死磕的人留的路，那些你看上去毫不费力的高光，背后都是普通人熬不住的苦。
被网暴3年的“罪人”，她只是没赢而已，又不是犯了错
2019年是金敏善第一次入选世锦赛国家队,本来是候补，因为队友赛前训练韧带拉伤临时上场，最后拿了女子3000米接力的银牌，结果韩国网友骂翻了，说她最后一棒滑慢了0.2秒，把到手的金牌弄丢了，是“国家队的累赘”“国家的耻辱”，那时候她刚满22岁，第一次拿国际赛事的奖牌，还没来得及开心，就收到了上千条骂她的私信，有人甚至找到她妈妈的超市，往门口扔垃圾，写“养出丢国家脸的女儿还有脸开店”，逼得她妈妈关了半个月的店。 2022年北京冬奥会，她是女子500米的夺冠热门，结果半决赛的时候被对手碰撞摔出赛道，无缘决赛，那天她趴在冰场上愣了好久，起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后来去医院检查是脚踝韧带拉伤，结果韩国网友根本不信，说她是“故意放水”“收了钱演的”，有人给她发死亡威胁，说让她别回韩国，回来就弄死她，那段时间她关了社交账号的评论，不敢出门，每天早上4点就去冰场练习，等别人来训练的时候她就走，怕被别人拍，也怕别人指指点点。 我那时候做冬奥的专题，翻到她的ins，那段时间她的动态只有冰场的夜景，还有妈妈给她煮的海带汤的照片，配文从来没有超过三个字，后来她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她真的想过退役，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自己12岁那年第一次上冰拍的照片，脸上还沾着冰碴，笑得一脸傻气，她突然就舍不得了，“我练了10年，不是为了听别人骂我的，我是为了滑冰才站在这里的，凭什么他们说让我退我就退？” 我的个人观点：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观众对运动员太苛刻了，我们总喜欢把运动员当成“为国争光的工具”，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进泥里，却忘了站在赛道上的那个人，比屏幕前的任何人都想赢，那些隔着屏幕敲出来的恶意，从来都不是“对竞技体育的严格要求”，是一群不用为自己的话负责的人，在宣泄自己的情绪而已，金敏善没拿金牌，她对不起的只有她自己的努力，轮不到任何外人来指责，那些动辄骂运动员“丢国家脸”的人，本质上是把国家的荣誉绑定在了一块金牌上，这本身就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误解。
30岁复出拿冠军，她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光
2022年底,金敏善宣布复出，很多人嘲讽她“出来捞钱”“没被骂够”，她没回应，只是每天泡在冰场里训练，2023年一整年，她拿了3个世界杯分站赛的500米冠军，1个世锦赛的铜牌，用成绩打了所有人的脸。 去年我去韩国做青少年冰雪运动的专题，专门约了去她开的公益冰场采访，那天她穿了件印着卡通企鹅的滑冰服，蹲在冰场边给小朋友系鞋带，有个5岁的小朋友摔了，坐在冰上哭，她蹲下来给小朋友吹膝盖，指着自己手背上的疤说：“你看老师这里也有个疤，是13岁的时候摔的，现在是不是像个小勋章？摔了没关系，爬起来就好了，你比老师小时候厉害多了，我第一次上冰摔了12次呢。” 她的公益冰场是用自己之前攒的所有奖金开的，每个周末免费招郊区的留守儿童来学滑冰，本来有个运动品牌要出1亿韩元（约合人民币54万元）冠名冰场，她拒绝了，说“我不想让小朋友们一上冰，先看到的是广告，我想让他们看到的是冰，是快乐，滑冰不是为了给谁打广告，是为了自己开心”，采访的时候我问她，现在拿了冠军，有没有觉得之前的委屈都值了？她笑着摇头，说“以前我滑冰是为了拿金牌，想让所有人都夸我厉害，想给妈妈换个大超市，现在我滑冰是因为我喜欢，站在冰上我就开心，能让更多小朋友喜欢上滑冰，比拿多少金牌都重要，我妈妈现在的小超市开得也挺好的，老顾客都很照顾她，没必要换大的”，我看到她的手机屏保是她教的小朋友的大合照，还有她妈妈的照片，没有任何奖牌的照片。 我的个人观点：我们总说运动员的黄金期就那么几年，过了25岁就走下坡路了，但金敏善30岁还能拿世界冠军，就是在告诉我们，真正热爱的事情，从来没有什么“过期时间”，以前我们总喜欢用“拿了多少金牌”“打破了多少纪录”来定义一个运动员的价值，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第一，而是你在这个过程里，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东西，扛过了最难的日子，成为了更好的自己，就像金敏善，哪怕她后来再也拿不到冠军，她开的公益冰场，教过的几百个小朋友，已经是她这辈子最棒的“奖牌”了。
别让“唯金牌论”，毁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从金敏善的冰场出来的时候,我想起了我之前遇到的一个读者，她送8岁的儿子去学短道速滑，练了一年，孩子每次上课都特别开心，身体素质也好了很多，之前每个月都要感冒发烧，现在一整年都没去过医院，但是因为没拿到市里的比赛奖状，她就不让孩子练了，说“浪费时间，学了半天也拿不到奖，不如去补数学”。 我当时听了特别难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变成了一件这么功利的事情：练体育就要拿奖，看比赛就要拿金牌，不然就是没用，就是浪费时间，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是让我们有个健康的身体，是让我们在面对挫折的时候，有爬起来的勇气，是让我们在一次次的摔倒里，学会坚持，学会不服输。 就像金敏善，她12岁到30岁，18年的速滑生涯里，有14年都在拿倒数，都在被质疑，都在摔跤，难道那些日子就没有意义吗？当然有，那些摔过的跤，流过的汗，那些在黑夜里独自训练的日子，那些被骂到想放弃又咬着牙撑过来的日子，早就变成了她的骨血，让她变成了更强大、更温柔的人。 我的个人观点：我一直觉得，我们看比赛，看的从来都不是谁拿了第一，而是那些运动员在赛道上拼尽全力的样子，是他们哪怕摔了也要爬起来滑完全程的韧劲，是他们赢了不骄输了不馁的底气，体育从来不是只有金牌，那些藏在金牌背后的热爱、坚持、勇气，才是体育真正能给我们的力量，如果我们看比赛只记得谁拿了金牌，只知道骂没拿奖的运动员，那我们才是真的辜负了体育的意义。
首尔站比赛结束后,我在运动员通道见过金敏善一次，她抱着花，被几个小朋友围着，小朋友们举着自己画的画给她，上面画着穿红色滑冰服的金敏善，旁边写着“金老师是超人”，她笑着蹲下来接画，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我突然觉得，她比任何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运动员都耀眼。 金敏善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草根逆袭拿冠军”的爽文，它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凭着一腔热爱，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扛过了所有的恶意和挫折，最终找到自己人生意义的故事，她告诉我们，哪怕你不是天才，哪怕你摔过很多次，哪怕你被很多人骂，只要你不放弃自己热爱的东西，你终究会活成自己的光。 而这，才是体育最该被我们记住的样子。（全文约3700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