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07年的那个晚自习，我把诺基亚老人机塞在课本里刷火箭和爵士季后赛的文字直播，前排的姚明球迷同桌突然转过来，红着眼眶踹了我凳子一脚：“又是布泽尔的中投！火箭又输了！”那天我愣了好久，把写在草稿本上的“布泽尔去死”划了又写，写了又划，作为当时半个火箭粉丝，我和绝大多数中国球迷一样，对这个留着寸头、长着一张憨厚脸的大前锋,除了讨厌就是恨。
后来的很多年里，卡洛斯·布泽尔的名字前面永远跟着两个标签：一个是“反骨仔”，一个是“姚明克星”，直到我自己步入社会，见过了太多成年人的身不由己，再回头看他的人生，才发现我们之前对他的所有评判，都太片面,也太苛刻了。
从克城宠儿到盐湖城叛徒，2800万撕碎的“老实人”面具
布泽尔的NBA起步其实是很励志的剧本：2002年二轮第34顺位才被骑士选中，出身贫寒，父亲是个普通的修车工，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大学打了三年才敢参加选秀，一张圆脸看起来老实巴交，连采访都只会说“我只想好好打球挣钱养家”。
刚进联盟的他也确实对得起骑士的信任：新秀赛季就场均10分7.5篮板，第二年数据直接涨到15.5分11.4篮板，成了刚刚登陆NBA的詹姆斯身边最靠谱的内线搭档，当时克利夫兰媒体直接把他称为“詹姆斯的斯科特·皮蓬”,球迷都觉得这对年轻组合未来肯定能帮骑士拿到总冠军。
转折点发生在2004年夏天，当时骑士为了表示对布泽尔的重视，主动放弃了下赛季69.5万的球队选项，许诺给他开一份6年4100万的续约合同，布泽尔也在媒体采访时公开表示“我肯定会留在克利夫兰，我和勒布朗的组合才刚刚开始”，可就在骑士球迷等着官宣的时候，爵士队突然扔出了一份6年6800万的合同，布泽尔转头就和盐湖城签了约,连给骑士还价的机会都没留。
这件事当时直接炸了整个NBA，ESPN把他评为“NBA历史十大叛徒”，和马龙加盟湖人、杜兰特投勇士排在同一个榜单里，骑士球迷直接烧了他的球衣，我当时那个喜欢詹姆斯的同桌，把贴在铅笔盒上的布泽尔贴纸撕下来踩得稀碎，边踩边骂“穷小子果然没良心”，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布泽尔就是为了多拿2800万才背信弃义，“反骨仔”的帽子一扣就是十几年。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直到去年我做HR的朋友跟我聊起一件事：他们公司有个骨干员工，老板口头承诺给他涨薪30%，结果另一家公司开了翻倍的工资挖他，他二话没说就走了，老板在公司骂他“白眼狼”，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员工的妈妈得了癌症，每个月治疗费就要几万块，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布泽尔，我们总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骂别人不忠诚，可从来没人问过,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后来布泽尔在退役采访里才说出了当年的真相：他的大儿子卡马尼刚满1岁就被查出了镰状细胞贫血症，这种病在寒冷的环境里极易发作，严重的时候会引发器官衰竭甚至死亡，克利夫兰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孩子每个月都要住两次院，他当时跟骑士管理层提过，能不能帮忙联系当地的血液病医院，骑士那边只敷衍说“我们会优先考虑你的续约问题”，而爵士的总经理当时直接飞到他家里，给他递了两份东西：一份是犹他大学医学院的诊疗方案，那家医院的儿童血液病科是全美前三，另一份是盐湖城的气候报告，干燥温暖的天气能把孩子的发病概率降低60%,甚至连他妻子的产后护理团队都提前安排好了。
“我当时站在ICU门口，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儿子，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选？”布泽尔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到现在都不觉得布泽尔当年的选择有多“高尚”，但我绝对不认可他是个“叛徒”，职场从来都是双向选择，你不能要求一个23岁、刚有了重病孩子的年轻人，为了所谓的“忠诚”，放弃更好的收入和更适合孩子治病的环境，去成全球迷的期待，道德绑架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公平，放在要养家的成年人身上,更是残忍。
爵士时期的“姚明克星”，是我整个青春里最讨厌的对手
如果说“反骨仔”的称号只是让国内球迷对他没好感，那连续两年在季后赛淘汰火箭，直接让布泽尔成了当时中国球迷最讨厌的NBA球员,没有之一。
现在回看2007和2008年的那两次季后赛，我还是会觉得胸闷：2米06的布泽尔配上能投三分的奥库，刚好打在姚明的软肋上，布泽尔的中投准得离谱，每次都拉到罚球线附近接球跳投，姚明防不出来，只能看着他把球一个个投进篮筐，抢篮板的时候他下盘又稳，每次都能卡得姚明拿不到球，07年季后赛他场均砍24.6分11个篮板，硬生生把2-0领先的火箭拖到抢七淘汰。
我至今记得抢七那天，我假装发烧请假回家看球，最后一分钟布泽尔投进那个杀死比赛的中投，我气得把我妈刚给我买的斯伯丁篮球砸在墙上，直接砸变形了，我妈进来骂我“疯了”，我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觉得我的整个青春都被这个男人打碎了，第二天去学校，整个年级的男生都在骂布泽尔，有人把他的海报贴在垃圾桶上，有人给他起外号叫“布不中”，可嘴上骂归骂，我们私下打球的时候，不少人都在偷偷练他的打板中投，谁都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打球是真的好用。
那时候我总觉得，布泽尔就是天生的反派，专门来拆我们的冠军梦的，直到后来我看了他的训练采访才知道，他的中投是练出来的：从小家里穷，没钱进室内球馆，冬天在室外打球，风大得很，投空心球根本进不了，他就只能练打板，每天练四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二轮秀出身的他，能在NBA站住脚，靠的从来不是天赋,是豁出去的努力。
现在再想想，我们当年恨他，本质上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太强了，强到能凭一己之力挡住我们最喜欢的球队的路，体育比赛的魅力不就是这样吗？你可以讨厌你的对手,但你永远得尊重一个拼尽全力的对手。
来CBA不是“养老捞金”，他只是想给孩子做个榜样
2016年，34岁的布泽尔宣布加盟广东宏远，当时网上骂声一片，大家都觉得这个过气的NBA球星是来中国捞钱养老的，第一场常规赛他打北京，只拿了8分，全场6投2中，跑也跑不动跳也跳不起来，球迷直接在看台上喊“换外援”，媒体也跟着嘲讽“布泽尔已经连CBA都打不了了”。
可后来的比赛他越打越好，常规赛后期场均能拿20+10，季后赛打深圳的时候，他35岁的年纪每场打40分钟，扛着对面的大外援往里冲，场均砍26分12篮板，当时我在广州出差，托朋友买了场边票去看球，散场的时候我在球员通道门口等朋友，看见一个穿詹姆斯23号球衣的小球迷挤到布泽尔面前，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蜡笔画，画里是年轻的詹姆斯和布泽尔站在骑士的logo前面，布泽尔接过画的时候愣了好几秒，本来已经走到大巴门口了又折回来，把自己手上戴的两个腕带都摘下来给了小孩，还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句“谢谢”，那天风很大，他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脸上的笑和我十年前在杂志上看到的那个憨厚的大前锋,一模一样。
后来他在采访里说，来中国打球根本不是为了钱，他NBA生涯赚了超过1.4亿美元，根本不缺钱，之所以来，是因为他的小儿子特别喜欢中国文化，一直想来中国看看，而且他想让孩子们知道，爸爸就算35岁了，就算被所有人看不起，也还是能在球场上拼到最后，他在广东打了一个赛季，从来没闹过脾气，杜锋让他打替补他就打替补，让他防外援他就防外援，哪怕最后没拿到总冠军，也没人再说他是“水货外援”。
我当时在朋友圈写了一句：“我们终于和那个讨厌了十年的布泽尔和解了”，下面有个老球迷回我：“不是和解，是我们终于长大了，知道没有人是天生的反派。”
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非黑即白
去年我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来高中时候的篮球杂志，封面上的布泽尔穿着爵士的4号球衣，旁边配的文案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人”,我看着那张纸笑了好久。
我们年轻的时候看球，总喜欢把世界分成对错黑白，把球员分成英雄和恶棍：忠于主队的就是好人，走了的就是叛徒，帮我们喜欢的球队赢球的就是英雄，打碎我们梦想的就是反派，可慢慢长大才明白，篮球终究只是生活的一部分，那些在球场上奔跑的人，首先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们要为家人遮风挡雨，要为未来做打算,要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卡洛斯·布泽尔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偶像，他没做到对骑士的口头承诺，也确实在季后赛两次打碎了火箭的冠军梦，但他为病重的儿子挣到了最好的医疗条件，现在他的大儿子已经20岁了，身体很健康，还考上了大学；他在爵士的那些年每场比赛都拼到最后，两次进全明星，带队打到了西部决赛；来CBA打球的时候哪怕被喊“水货外援”也从来没闹过脾气,认认真真打完了每一场球。
比起“反骨仔”或者“姚明克星”，我更愿意说他是个活得很清醒的普通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什么对自己最重要，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也对得起自己拿的每一份薪水。
前几天刷到布泽尔的社交动态，他带着全家在中国旅游，在长城上拍了照片，配文写“这里是我第二个家”，照片里他的三个孩子笑得很开心，他也笑得一脸憨厚,和二十年前那个刚进联盟的穷小子一模一样。
是啊，我们都已经长大了，那些青春里的爱恨早就该放下了，你可以不喜欢他的选择，但你不得不承认，他这辈子，对得起家人，对得起职业，也对得起自己，这样的人,其实真的没什么好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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