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个足球博主拍的探店视频,镜头扫到绵阳一家社区足球培训机构的训练场时,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重庆队训练服的小伙子:程祖浩,两年前重庆两江竞技宣布解散那天,他蹲在俱乐部基地门口抱着刻着队徽的牌子哭,对着围过来的记者抽抽搭搭地说“我才23岁,我还想踢职业”。
现在他的皮肤比以前黑了两个度,嗓门也亮了不少,正叉着腰纠正面前几个七八岁小孩的射门姿势,踢偏了就揉一把小孩的头发,进了球就比着个夸张的庆祝动作和小孩一起喊,博主凑过去问他现在还想不想踢职业,他挠挠头笑:“不想啦,现在每天下班能吃我妈做的回锅肉,比啥都强。”
我盯着那个片段看了很久,突然想对着那些还在全国各地漂着、揣着半袋泡面跑试训、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足球人说一句:撑不下去就回家吧,真的不丢人。
18平米出租屋里的足球梦,碎在2022年的两江新区
程祖浩的经历几乎是这几年国内底层足球从业者的缩影。
他12岁进重庆梯队,爸妈卖了老家县城的房子供他练球,从小的人生目标就只有一个:踢上一线队,踢进国家队,让爸妈过上好日子,2021年他终于升上重庆两江竞技的一线队,拿到第一份月薪一万的职业合同时,他第一时间给爸妈转了8000块,自己留了2000块当生活费,连一双1000多的新球鞋都舍不得买,想着等踢上主力再奖励自己。
他的主力位置还没坐稳,2022年5月,重庆队官宣解散,俱乐部欠了他6个月薪水,加上之前梯队拖欠的奖金,总共12万,直到现在都没要回来,他不敢回家,怕爸妈问起来“怎么好好的工作说没就没了”,怕亲戚说“你看当初让你好好读书你不听,练了十几年球啥用没有”。
他在重庆渝北租了个18平米的单间,月租800块,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就抱着足球去楼道里坐一坐,每天早上6点准时爬起来去附近的公园跑5公里,练完体能就去路边摊吃一碗8块钱的小面,下午要么去各个俱乐部试训,要么去野球场踢散客,踢一场能赚200到300块,运气好的时候对方老板赢了球还能多给几百块红包。
最惨的那个月,他连着试训了3家俱乐部都没留下来,野球场的比赛也因为疫情停了,兜里只剩120块钱,连续吃了一周的泡面,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还笑着说“我在新俱乐部训练呢,队里伙食特别好,我最近都胖了”,挂了电话他对着出租屋墙上贴的重庆队全家福哭,哭完了把那张照片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告诉自己再撑撑,说不定下一个试训就能成。
他不是个例,2020年到2023年,国内有30多家职业足球俱乐部解散,上千名球员、教练员、工作人员失去了工作,我去年在香河基地见过前河北队的队医老周,50多岁的人,背着个磨破了边的急救包,蹲在基地门口吃盒饭,他跟着河北队跑了3个城市,欠了14个月的工资,老婆孩子在石家庄,他连着两年没敢回家过年,怕孩子要学费他拿不出来,怕老婆问他“欠朋友的两万块什么时候还”。
那时候我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扒拉了一口盒饭说:“再等等,说不定有俱乐部缺队医呢,干了一辈子这个,别的也不会。”
我们总在谈“走出去”,却忘了“回得来”才是底气
这几年我们总在喊口号,要让球员“走出去”,要留洋,要和国际接轨,要搞百年俱乐部,要拿世界杯入场券,可很少有人想过,那些走不出去、踢不出来的球员,那些俱乐部说没就没的从业者,他们的后路在哪里?
我认识一个叫李浩然的小孩,16岁就被经纪人送去葡萄牙留洋,爸妈卖了青岛的两套房子,前后花了200多万供他踢青年队,他在葡萄牙待了5年,最高光的时刻是在青年联赛里进过3个球,最终还是没拿到职业合同,23岁那年灰溜溜地回了国。
回来之后他跑遍了中超、中甲的试训,人家要么要现成的即战力,要么要带赞助的球员,他一个没名气没背景的留洋小将,连中乙的门槛都摸不到,在家待了半年,他甚至去面过房产销售的工作,人家问他有什么工作经验,他说“我会踢足球”,对方笑了半天,说“我们这不需要会踢足球的,需要会卖房子的”。
那段时间他特别怕出门,怕遇到以前的同学问他“你不是留洋踢球去了吗,怎么回来了”,怕亲戚在饭桌上说“几百万打了水漂,还不如当初让他好好考大学”,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说,最难过的是看到爸妈偷偷抹眼泪,“他们这辈子的积蓄都砸在我身上了,我连个响都没给他们听着”。
这其实是中国体育这么多年的一个死结:我们把体育做成了“精英游戏”,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塔尖的那几个人,拿了冠军就捧上天,没人管塔基下面成千上万的失败者,从小进体校、进梯队的孩子,基本都放弃了正常的学业,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一旦走不上职业道路,或者职业路上出了什么变故,连养活自己都难。
金元足球那十年,老板们砸钱买大牌外援,给国脚开千万年薪,营造出一副“中国足球很有钱”的假象,没人想着去建青训体系,没人想着给底层球员做保障,没人想着给退役球员做就业扶持,现在潮水退了,老板们赚够了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些连社保都断交的普通从业者,在寒风里不知道往哪走。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国家的体育产业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有多少球员在五大联赛踢球,拿了多少世界冠军,而是看那些没踢出来的运动员,能不能有尊严地生活,我们总说要让足球“从娃娃抓起”,可如果连踢了十几年球的成年人都活不下去,哪个家长敢把自己的孩子送去踢球?
回家不是认输,是给自己的热爱换个落点
程祖浩是去年年底回的绵阳,他爸爸骑电动车去高铁站接他,看见他背着个比人还大的背包,脚边放着个装足球的网兜,第一句话不是问他工作的事,是说“你妈给你做了回锅肉,在家温着呢”。
他在家躺了三天,什么都没干,每天睡到自然醒,吃爸妈做的饭,陪爸爸下楼散散步,第一次觉得不用赶早训、不用怕试训失败的日子这么舒服,后来有邻居知道他以前是职业球员,问他能不能教自己家小孩踢球,他抱着试试的心态答应了,一开始只有3个小孩,每个小孩每个月收200块钱,他找小区旁边的学校租了块半场,每天下午放学了就带小孩练球。
现在他的培训班已经有20多个小孩了,还和当地的教育局签了合作,每周去两所小学的课后服务带足球课,每个月收入比当初踢职业的时候还高一点,他说上周带小孩去参加绵阳的少儿足球比赛,队里的小孩拿了U8组的冠军,抱着奖杯冲过来喊他“教练牛逼”的时候,他比自己当年第一次踢职业比赛进球还开心。“以前我总觉得,踢不上中超就是失败者,就是对不起我爸妈这么多年的付出,现在才知道,不是只有站在顶级联赛的领奖台上才叫热爱足球,带着这些小孩踢球,把我会的东西教给他们,也是另一种圆梦。”
之前在香河遇到的老周,去年也回了石家庄,他在当地的业余足球联赛当队医,还开了个小小的运动损伤诊所,平时给业余球员处理个崴脚、拉伤,还经常去社区给老年人讲怎么科学运动,他说现在每个月赚的钱比以前在职业队少点,但是每天下班就能回家吃老婆做的饭,孩子今年考上了大学,欠朋友的钱也快还完了,“以前天天跟着球队到处跑,一年在家待不了半个月,现在能天天陪着老婆孩子,踏实。”
留洋回来的李浩然,现在在青岛和几个朋友合开了一家青少年足球俱乐部,已经和当地的4所小学建立了合作,他带的U12队去年还拿了青岛市少儿足球联赛的冠军,他说现在最开心的事就是每天训练完回家,我妈都给他留一碗鲅鱼饺子,“以前在葡萄牙待了5年,最想念的就是这个味,现在天天能吃上,比啥都强。”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回家就是认输,就是对不起这么多年的付出,就是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可我想说,梦想从来不是只有一种形状,你当年选择踢球是因为热爱,现在带着更多的小孩踢球,把这份热爱传下去,怎么就不算坚持梦想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人更好地生活,你连饭都吃不上,连家都不敢回,还谈什么梦想?
该给这些“回家”的体育人,铺一条更宽的路
我之前去杭州的一个社区做调研,发现那边的社区足球联赛办得特别火,但是缺专业的教练,很多球队的教练都是以前踢野球的爱好者,连基本的动作规范都教不对,更别说防止运动损伤了,那边的社区工作人员跟我说,要是有退役的职业球员愿意来当教练,他们愿意开高薪,可是找不到人,“那些球员都想着去踢职业,没人愿意来社区教球。”
你看,其实不是这些回家的体育人没有用,是我们之前给他们的路太窄了,好像除了踢职业、当职业队教练,他们就没有别的价值了,可实际上,我们的社区体育缺人,青少年培训缺人,学校的体育老师缺专业的足球教练,这些踢过职业、受过专业训练的球员,比那些野路子教练强一百倍。
我一直觉得,这几年职业体育的寒冬,未必是件坏事,之前我们太浮躁了,把所有的资源都砸在塔尖,忽略了基层的建设,现在这些“回家”的足球人,其实是在给中国体育扎根,如果能有更多的职业球员回到家乡,去到基层,教更多的小孩踢球,让更多的普通人爱上足球,那十年二十年之后,中国足球的根基才能真正牢起来。
这几年其实已经有不少好的政策了,比如很多地方都在给退役运动员提供就业培训,给青少年足球培训机构补贴,给基层体育老师提供绿色通道,可我还是希望能做得更多一点:比如能不能建立更完善的欠薪追偿机制,别让这些球员的血汗钱打了水漂?比如能不能给退役运动员提供更多的基层就业岗位,让他们不用漂在外面试训?比如能不能给青少年足球教练更多的保障,让他们能安安心心地教小孩踢球?
最后还是想对着那些还在漂着的足球人说一句:如果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回家吧,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不用觉得对不起这么多年的训练,不用怕别人说你是失败者,家里的饭永远是热的,家里的人永远在等你,你的热爱从来不会因为你回了家就消失,它在哪都能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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