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湖北奥体中心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专题采访,刚走到跳水池边,就看到一个扎着高马尾、穿浅蓝色运动服的姑娘蹲在池边,正给一个哭鼻子的小丫头擦眼泪,手里还举着个冒着热气的烤肠,旁边的省队教练跟我摆手:“那就是刘蕙瑕,现在我们这的孩子王,以前的奥运冠军。”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和记忆里那个站在里约奥运会领奖台上,抱着搭档陈若琳哭到肩膀发抖的小姑娘比,眼前的她晒黑了点,笑起来苹果肌还是鼓鼓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整个跳水池的光,那天我们坐在场馆外的长椅上聊了两个多小时,她啃着橘子跟我讲了很多从来没在采访里说过的细节,我突然发现,比起“奥运冠军”这个标签,她的人生本身,就是一本写给所有普通人的成长指南。
跳水池边的“哭包小丫”:最怕教练扔我的训练包
很多人不知道,刘蕙瑕最开始练的不是跳水,是体操,7岁那年湖北跳水队去体操队挑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胳膊长腿长、平衡力比同龄人好一大截的小丫头,问她“敢不敢从10米台往下跳”,她当时胆子大,拍着胸脯说“敢”,真站到台边才腿软,站在边缘哭了12分钟,脚抖得连站都站不稳。
“我那时候真怕水,之前掉水里呛过一次,有阴影。”她剥开第二瓣橘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后来教练急了,抓起我放在台边的训练包就扔到池子里,说‘你不跳就别要包了,里面你妈给你装的棒棒糖也别要了’,我一听棒棒糖没了,什么都不管了,闭着眼就往下跳,下去之后先摸包,棒棒糖湿了,我坐在池边又哭了半小时。”
那段时间她是队里出了名的“哭包”,练翻跟头摔了哭,动作做不好被教练骂哭,压腿疼哭,甚至训练完饿了也哭,但哭归哭,训练从来没偷过懒,有一年冬天跳水池的暖气坏了,水温只有18度,别的小孩练完5组就吵着要上岸,她主动多练3组,上来的时候嘴唇冻得发紫,妈妈给她擦头发的时候摸到她的肩膀,全是训练摔出来的淤青,心疼得掉眼泪,她还反过来安慰妈妈:“没事,我不疼,等我拿了冠军,给你买大房子。”
我当时听到这里特别感慨,我们总觉得奥运冠军都是天赋异禀的天选之子,好像生下来就注定要站在领奖台上,但其实绝大多数人起步的时候,都是连“迈出第一步”都要拼尽全力的普通人,刘蕙瑕的天赋在跳水队里从来不算最好的,同样一个向内翻腾三周半的动作,队友学3个月就能熟练完成,她练了半年还会偶尔失误,教练说她“慢得像蜗牛”,她也不反驳,每天等所有人都走了,自己留下来对着镜子练起跳姿势,练到肩膀抬不起来才肯走。
“我那时候也急啊,看着别人都往前跑,我还在原地踩坑,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她耸耸肩,语气特别坦然,“后来我就想通了,我本来就比别人慢,那我就多练点,别人练10次,我练100次,总有学会的那天。”事实证明她是对的,2009年她进国家队的时候,是同批次队员里年龄最小、基础最差的,但是2013年全运会,她拿了女子双人10米台的冠军,成了国家队重点培养的种子选手。
和陈若琳搭档的3年:我不是“拖后腿”的那个
2014年,国家队安排刘蕙瑕和已经拿过两届奥运冠军的陈若琳搭档,备战里约奥运会,这个消息刚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看好,说陈若琳是“大满贯选手”,带个新人肯定要拖后腿,刘蕙瑕自己压力也大,刚搭档的前三个月,她们的动作同步率从来没达标过,最差的一次,两个人的入水时间差了0.8秒,教练在台下拍着台子骂:“你们俩是各跳各的吗?观众买票是来看双人跳水还是看两个人 solo?”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拖了琳姐的后腿,”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还是有点愧疚,“2015年喀山世锦赛之前,我们赛前训练连续失误了21次,我那天晚上躲在训练馆的储物间哭,怕比不好,把琳姐的最后一次奥运之旅搞砸了,后来琳姐找到我,给我带了一杯热奶茶,说她刚出道的时候,连着失误30次,教练把她骂到连饭都不敢吃,还说‘你不用有压力,我们是搭档,不是我带你飞,是我们一起拿冠军’。”
那天晚上她们俩在训练馆待了一整夜,对着录像一帧一帧调动作,从起跳时脚的角度,到空中抱膝的速度,再到入水时压水花的手型,连呼吸的节奏都要调到同频,就这么磨了两个礼拜,喀山世锦赛上,她们以领先第二名20多分的成绩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陈若琳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看,你没拖后腿吧。”
里约奥运会决赛那天,她们前四跳结束还落后加拿大组合2分,最后一跳是难度系数3.2的向内翻腾三周半抱膝,站在10米台边的时候,刘蕙瑕听见陈若琳小声跟她说“别怕,按我们练的来”,两个人同步起跳、翻腾、入水,几乎没有水花,最后裁判打出了89.28的高分,反超对手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刘蕙瑕抱着陈若琳哭,陈若琳拍着她的后背说“恭喜你,奥运冠军”,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领奖台的高度比她想象的要高,手里的金牌比她想象的要重。
我一直觉得双人项目的魅力从来不是“强者带飞弱者”,而是两个不完美的人,互相托着彼此的短板,拼成最稳的盾牌,刘蕙瑕的稳定性好,陈若琳的大赛经验足,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组合,后来陈若琳退役当教练,刘蕙瑕还经常去找她吃饭,两个人每次见面都要聊以前训练的事,陈若琳总笑她“那时候哭的比我带的小队员还凶”,她就回怼“那也不知道是谁夺冠之后比我哭的还厉害”。
退役后的“人间清醒”:我不想当“消失的奥运冠军”
2017年,刘蕙瑕因为常年训练导致的肩伤和腰椎间盘突出,选择了退役,很多人以为她会像别的奥运冠军一样,要么留在国家队当教练,要么趁着热度接商单、做网红,但是她没有,她先去北京体育大学读了研究生,学的是体育教育,毕业之后回了湖北,在省跳水队当青少年队的教练,还在大冶老家开了个免费的跳水体验营,教留守儿童和喜欢跳水的小孩练基础动作。
我采访她那天,刚好碰到她带体验营的小孩上课,有个小丫头怕水,抱着她的腰不肯撒手,她就蹲在水里,给小丫头玩小黄鸭,说“你看我小时候也怕水,哭的比你还凶,后来我把小黄鸭扔到水里,跳下去抓它,就不怕了”,她的朋友圈里一半是带小孩训练的视频,一半是自己的日常:周末去爬山、跟朋友去探店吃火锅、学做蛋糕烤糊了三个、养的猫把她的训练服抓出了好几个洞,完全没有奥运冠军的架子。
她跟我说,去年有个MCN机构找她做直播带货,开价七位数,只要她每周露两次脸就行,她直接拒绝了。“我不是不想赚钱,但是我觉得我不懂的东西我不能乱说,我要是卖个跳水装备、运动用品,我用过,知道好不好,我敢推荐,但是让我卖护肤品、保健品,我自己都没用过,怎么敢给相信我的人推荐?”说这话的时候她特别认真,“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趁着热度疯狂变现,最后翻车的,我不想那样,奥运冠军这个头衔是国家给我的,不是我用来赚快钱的工具。”
去年她教的一个来自大冶农村的小丫头,通过选拔进了省跳水队的集训队,她比自己拿奥运冠军还开心,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我的第一个小徒弟,比我当年棒多了”,她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小孩接触到跳水,不是所有人都要拿奥运冠军,但是能让他们感受到跳水的快乐,感受到体育的魅力,就够了。
我真的特别欣赏她的清醒,现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太多人捧着名气当筹码,恨不得把所有的光环都变现,但是刘蕙瑕太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也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没有被“奥运冠军”的标签绑架,也没有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她选择了一条最慢、最踏实的路,把自己拿到过的光,再传给更多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冠军品格,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珍贵。
写给所有慢热的普通人:你不用逼自己和别人一样快
那天采访的最后,我问她,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很焦虑,觉得自己跟不上别人的节奏,什么都比别人慢,有没有什么话想跟他们说,她想了半天,笑着说:“我就是个慢热的人啊,学动作比别人慢,和人熟起来也慢,别人花3年就能拿世界冠军,我花了16年,那又怎么样呢?慢有什么不好的?慢的人踩的坑更实,走的路更稳,你不用逼自己和别人一样快,只要你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每一步都算数。”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特别触动,我自己也是个慢热的人,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别人半天就能写完的稿子,我要磨两天,别人采访一次就能和采访对象熟络,我要见三四次才能放开聊,我以前总觉得“慢热”是缺点,是能力差的代名词,但是刘蕙瑕的话点醒了我:慢不是错,只是我们的节奏不一样而已。
现在的社会总在催着我们“快”:快读书、快毕业、快赚钱、快成功,好像慢一步就会被别人落下,但是你看刘蕙瑕,她花了16年才拿到奥运冠军,退役之后又花了5年才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她从来没跟着别人的节奏走,却活的比谁都通透,比谁都开心。
离开奥体中心的时候,我看到刘蕙瑕站在3米台边,对着下面的小孩招手,然后轻轻跳了下去,压起的水花溅了池边的小孩一身,小孩们笑着往她身上泼水,她也笑,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亮得晃眼,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体育带给我们的从来都不是只有金牌和荣誉,而是哪怕怕水也敢闭着眼跳下去的勇气,是哪怕比别人慢也不肯放弃的坚持,是哪怕站在顶峰也记得回头拉别人一把的善良,是哪怕卸下光环也能把日子过得闪闪发光的清醒。
刘蕙瑕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天才少女拿奥运冠军”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的慢热姑娘,靠着自己的坚持,一步步活成自己的光的故事,她告诉我们,你不一定非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才叫成功,也不一定非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只要你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慢一点也没关系,你总会走到属于自己的领奖台,活成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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