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4日,深圳大运中心的夜风凉得扎人,深圳队0比1输给上海申花、正式确定降级的那个晚上,我在球员通道出口撞见了阿奇姆彭,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圳队训练服,怀里抱着球迷送的绣着“深圳永远的7号”的锦旗,眼角的红还没褪掉,身边围着七八个要签名的小球迷,他蹲下来给每个孩子的球衣上都写了“加油”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却是我见过写得最认真的汉字。
那天我跟他聊了10分钟,他说自己也不知道下个赛季会去哪,但如果可以,他想多留在中国一段时间:“我24岁来这里,现在34岁,我最好的10年都在这,这里就是我的第二个家。”作为跑了12年中超的体育记者,我见过太多来淘金的外援,他们把这里当跳板、当提款机,踢满半年就揣着高薪走人,连一句“你好”都懒得学,但阿奇姆彭是个例外——这个从加纳贫民窟跑出来的小个子,把10年的热血和真心,全留在了中国的足球场上。
从加纳贫民窟跑出来的少年,第一次落地天津就傻了
很多人对阿奇姆彭的第一印象是“快”:1米69的身高,步频快得像装了马达,一场比赛能把对方整条后防线冲得人仰马翻,“小摩托”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这双能跑赢后卫的脚,小时候连一双正经球鞋都穿不上。
阿奇姆彭出生在加纳阿克拉的一个贫民窟,家里有6个兄弟姐妹,父亲早逝,母亲靠卖烤玉米养活一家人,他小时候光脚在泥地里踢球,脚被碎石划得全是疤,第一次穿上球鞋是14岁,那是教练给他凑钱买的二手鞋,大了两码,他塞了两层棉花才穿得下。“那时候我踢球就一个想法:要赚够钱让我妈不用再摆摊,让弟弟妹妹都能上学。”他后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却听得人鼻子发酸。
2017年冬天,天津泰达的球探看上了在比甲踢球的阿奇姆彭,给他开出了比当时薪水高3倍的合同,他那时候连天津在哪都不知道,翻了半小时世界地图才找到位置,收拾了两箱子行李就来了,落地天津那天是零下7度,他穿了件单衣出机场,当场就冻得打哆嗦,接机的俱乐部工作人员给他递了件军大衣,他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穿过最暖和的衣服。
刚到队里的时候,队友见他个子小,都开玩笑叫他“小豆子”,直到他第一次踢正式比赛——2017年中超首轮天津泰达对阵北京国安,他替补上场15分钟连进2球,把国安的后防线冲得七零八落,赛后队友直接把外号改成了“小摩托”,他自己特别喜欢这个外号,还特意买了个小电动,周末骑着去菜市场买菜,跟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张叔混得特别熟,每次去都要两个鸡蛋多放甜面酱,时间长了张叔见他来,不用说话就知道给他做啥口味的。
我那时候跟天津队的跟队采访,见过太多刚到中国的外援,出门要带翻译,吃饭要去专属的西餐厅,连训练服都要工作人员帮着拿,但阿奇姆彭从来没有这些架子,他学中文学得特别快,三个月就能跟队友聊家常,半年就能说一口流利的天津话,张口就是“嘛呢您了”“今儿吃嘛”,把队里的老大哥都逗得直乐,他后来跟我说:“我既然来这里工作,就得把这里当自己家,你都不把别人当家人,别人怎么会对你好?”
这就是我对阿奇姆彭的第一印象: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来赚钱的外援”,而是从落地的第一天起,就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城市的一份子,很多人说外援来中超就是捞快钱,但我始终觉得,你抱着什么目的来,球迷都能看得见,像阿奇姆彭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大家记在心里。
泰达解散的那个冬夜,他坐在更衣室坐了3小时
2020年底,天津泰达(后更名天津津门虎)陷入解散危机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阿奇姆彭刚收到沙特联赛的报价,对方开出的薪水是泰达的两倍,还承诺给他配独栋别墅和私人司机,换做别的外援,可能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了,但阿奇姆彭没有,他跟经纪人说:“我不能走,我得等俱乐部给我个准信,要是球队能活下去,我降薪一半都愿意留。”
他等了整整三个月,那段时间俱乐部已经发不出工资了,很多球员都走了,训练基地里每天只有寥寥几个人,阿奇姆彭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自己一个人练体能、练射门,到了饭点就去食堂吃阿姨做的大锅饭,从来没抱怨过一句,2021年春节前的那个下午,俱乐部总经理找到他,红着眼说“球队确实撑不下去了,你找下家吧”,阿奇姆彭愣了五分钟,没说一句话,转头就去了更衣室,一个人坐了三个小时。
走的那天,他没让俱乐部的人送,自己打了个车去机场,他把在天津买的房子里的家具全送给了小区的保洁李阿姨,李阿姨的儿子是当地青训队的球员,他还留了一箱子自己的落场球衣和训练鞋,说“孩子要是练得好,这些都能用得上,以后踢出来了给我发个消息就行”,我那天在机场碰到他,他手里只拎了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着球迷给他写的信和张叔给他做的十包煎饼果子,他说“回去给我妈尝尝,她肯定爱吃”。
后来我跟天津的老球迷聚会,大家聊起阿奇姆彭,72岁的老球迷王大爷当场就红了眼,王大爷是泰达的死忠,每个主场都坐主席台下面第三排,每次都给阿奇姆彭带自己家做的狗不理包子,2023年阿奇姆彭回天津参加球迷活动,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王大爷,张口就说“您的包子我现在还想吃”,王大爷当时就哭了,说“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我这个老头子”。
我始终觉得,职业足球本质上是门生意,但总有些东西比合同和薪水更重,阿奇姆彭完全可以在球队出事的时候拍拍屁股走人,没人会说他不对,但他选择了留下来,选择了跟球队共渡最难的那段日子,这种“仗义”,其实恰恰暗合了中国人最看重的那份情分,所以哪怕天津队没了,天津球迷到现在提起阿奇姆彭,还是会说“那是我们天津的孩子”。
在深圳的3年,他把欠薪当成了“对第二故乡的投资”
2021年4月,阿奇姆彭加盟深圳队,年薪比沙特的报价少了一半还多,很多人说他傻,放着高薪不赚,非要留在欠薪风险很高的中超,但阿奇姆彭说“我熟悉中国,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只要能留在这踢球,钱少点没关系”。
他刚到深圳的头一年,球队的成绩还不错,他一个赛季进了12个球,是深圳队的最佳射手,但从2022年开始,深圳队的欠薪问题越来越严重,最多的时候欠了全队8个月的工资,其他外援都纷纷解约走了,只剩阿奇姆彭一个人留了下来,教练找他谈,说“你要是想走我们不拦着,你去别的队能拿更高的工资”,阿奇姆彭摇摇头说:“我走了谁进球啊?我们还得保级呢,梯队的孩子还等着赢球奖交学费呢。”
我后来才知道,深圳队因为欠薪,梯队的小球员每个月只能拿到一千多块的补贴,连买球鞋的钱都不够,每次一线队赢球的奖金,会拿出一部分给梯队当生活费,阿奇姆彭知道这个事之后,自己掏了十万块,给梯队的28个孩子每人买了一双顶配的训练鞋和两套训练服,他说“我小时候就穿不起好鞋,脚磨得全是泡,不能让这些孩子跟我一样”,2022年有一场深圳队对阵大连人,阿奇姆彭脚踝扭伤了,队医让他休息,他非要上场,踢了80分钟进了个绝杀球,下来的时候脚踝肿得像馒头,他还笑着跟我说“赢了就好,孩子们这个月的生活费有着落了”。
在深圳的三年,阿奇姆彭不仅没拿到全部的薪水,还倒贴了十几万给球队买物资、给梯队孩子买装备,有人笑他傻,说他这是倒贴钱打工,他却说“我在这里赚的钱已经够我全家花一辈子了,这些钱就当是我对第二故乡的投资,要是能帮几个孩子踢出来,那就值了”,2023年深圳队解散那天,他在球员通道跟每个工作人员拥抱,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握了手,说“谢谢你这两年每次都给我留热汤”,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掉眼泪的。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外援对着媒体说“我爱中国”,但转头就吐槽中国的饭菜不好吃、球迷太热情太麻烦,只有阿奇姆彭,从来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真的爱这片土地,他会在休息的时候去福利院给孩子送足球,会跟食堂阿姨学做白切鸡说要回去做给妈妈吃,会在球迷熬夜等他签名的时候,给每个人买一瓶热饮,这些小事,比任何采访里的漂亮话都更动人。
离开中超不是结束,他的故事早就写进了中国足球的记忆里
2024年,阿奇姆彭加盟了泰国的巴吞联队,终于不用再欠薪了,但他只要有假期就会回中国,今年4月他回天津参加“老泰达明星赛”,穿着当年的17号球衣上场踢了20分钟,进了一个球,庆祝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张开胳膊狂奔,场边的球迷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个10岁的小球迷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爸爸当年就是来看你踢球的,现在我来了”,阿奇姆彭看到之后,专门跑过去把自己的进球纪念围巾送给了他。
现在很多人聊起中超的传奇外援,第一反应都是孔卡、保利尼奥、奥斯卡这些拿过冠军、身价过亿的球星,但在我心里,阿奇姆彭才是最能代表中超温度的外援,他没有欧冠冠军,没有世界杯进球,甚至连中超冠军都没拿过,但他把自己职业球员最黄金的10年留在了中国,把真诚和善意留给了每一个接触过他的人。
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这么多年,最缺的不是大牌外援,而是阿奇姆彭这样把这里当“家”的人,他从来没把自己当高高在上的球星,从来没把中国当捞钱的跳板,他会说天津话、会吃煎饼果子、会记得每个对他好的普通人,他用10年的时间告诉我们:足球从来都不只是生意,它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是跨越国籍和肤色的情感,只要你付出真心,就一定能收获真心。
前几天我刷到阿奇姆彭的社交媒体,他发了一张自己在泰国踢球的照片,手腕上戴着天津球迷送给他的红绳,配文是“我很好,想念天津的煎饼果子,想念深圳的白切鸡,我很快就回去看你们”,下面有个球迷评论说:“你永远是我们的小摩托,中国永远是你的家。”
是啊,对于中国球迷来说,阿奇姆彭从来都不是“外援”,他是从我们的球场里跑出来的孩子,是我们的家人,他的故事,早就刻进了中国足球的记忆里,永远都不会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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