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城西的老机床厂社区做青少年体育调研,刚走到球场边就被一个飞过来的篮球砸了肩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晒得黢黑、左膝盖上缠着运动绷带的中年男人跑过来，一边给我递矿泉水一边道歉：“对不住啊记者同志，小孩手没个准头，没砸疼吧？” 他就是李赫，这个社区球场的“常驻教练”，也是附近小孩嘴里的“赫叔”，12年前他从NBL的预备队退役，放弃了俱乐部给安排的运营岗工作，回了自己从小长大的机床厂社区，守着这个水泥地的旧球场，教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打球，我之前在市体育局的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真见了本人才发现，和我想象中那种戴个战术板、穿专业教练服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他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2018年CBA全明星赛的纪念球服，胸口的logo都磨掉了一半，裤腿上还沾了点刚才给小孩修球架蹭的锈，手上的指关节全是变形的老茧，虎口处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去年冬天救一个差点被倒下来的篮球架砸到的小孩留下的。
从半职业退下来那天，我把所有奖牌都卖了
李赫的运动员生涯说不上辉煌,但是也足够让很多篮球爱好者羡慕：16岁进省体校，19岁被NBL的青年队选中，22岁升上一队当轮换后卫，巅峰时期场均能拿8分3个助攻，要是没受伤，说不定还能拼一拼CBA的选秀名额。 变故发生在2011年的夏天，他在一场热身赛里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到了对方球员的脚，前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加上之前积累的半月板磨损，医生直接告诉他，以后别说打职业，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队里给他赔了一笔补偿金，还给他安排了俱乐部的行政岗，朝九晚五坐办公室，一个月工资八千多，在当时的合肥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收入。 他说他当时抱着装着自己所有奖牌的箱子回社区，刚走到球场就愣住了：那个他小时候天天泡的水泥球场，篮板破了个大洞，篮网早就没了，地上的三分线是小孩用砖头画的歪歪扭扭的线，一帮半大的小孩把共享单车摆成球门在上面踢球，还有个穿着外卖服的大哥坐在场边骂自己儿子：“天天就知道在这瞎玩，我和你妈跑一天单赚的钱不够你赔人单车的！” 那个小孩就是浩浩，当时11岁，爸妈都是外卖员，没人管，放学了就泡在球场瞎晃，有时候还去网吧打游戏，成绩全年级倒数，李赫说他当时看着浩浩，就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也是没人管，天天在球场野，要不是当时碰到了体校的教练来选苗子，自己说不定早就去打工了。 他当天就去找了社区的主任，问能不能把球场修整一下，他免费来教小孩打球，社区说没钱，他转身就把自己存了多年的奖牌全卖了，加上队里给的补偿金，凑了八万块钱，换了新的篮板球架，把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重新铺了，还找人装了两盏新的路灯。“那些奖牌放家里也是落灰，能换成小孩打球的场地，值。”李赫说这话的时候，正掏纸巾给一个练突破摔得满脸是灰的小男孩擦脸，动作熟练得像亲爸。 浩浩是他第一个学生，现在已经是省实验中学的高三学生，去年拿了合肥市中学生篮球赛的MVP，靠篮球特长拿到了武汉大学的单招名额，上次浩浩妈妈给李赫送了一篮自家腌的咸肉，塞到他怀里就哭：“要不是你，我们家浩浩现在说不定早就混社会去了，哪能考上大学啊。”
教球12年，我最不愿意教的就是“为了赢打球”
现在市面上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一抓一大把,随便一个教练收费都是一节课一两百，很多家长送小孩去打球，目的也很明确：要么拿证书考级，要么走特长升学，最好能打出成绩当明星，但是李赫的训练营不一样，他到现在收费还是一个月200块钱，困难家庭的孩子全免费，要是真的有天赋家里供不起，他还自己贴钱给小孩买装备、交比赛报名费。 我问他难道就没想过开个高端点的训练营赚大钱？他笑了笑给我讲了去年的一件事：有个做教培的老板来找他，说要给他投资开个连锁的篮球培训机构，给他20%的干股，一年保底收入50万，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把现在带的这批好苗子都转到新机构去，打比赛的时候要想办法出成绩，实在不行就改小孩的年龄，“拿几个冠军打响名气，还愁没人来报名？” 李赫当场就把人赶走了，他说他打了十几年球，最烦的就是这种把赢球当唯一目的的人。“我当年在队里的时候，教练就教我，打球首先要会做人，你赢了比赛输了人品，比打输了还丢人。” 他给我讲了2020年区里办U12篮球赛的事，当时他带的队打到决赛，最后30秒还落后2分，他带的小后卫林林抢球的时候故意把对方的持球小孩推倒了，裁判没看见，林林把球断下来传给队友投进了绝杀，全场都在欢呼，结果李赫当场就走到技术台，说刚才我们队犯规了，这个球不算，我们认输。 当时在场的家长都炸了，有个家长当场就指着他骂：“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们家小孩练了一年就等着拿这个奖，你说认输就认输？”小孩们也都蹲在地上哭，林林哭得最凶，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李赫当时拿着话筒对着全场说：“我教我带的小孩打球，第一天就说清楚，不能下黑手，不能耍小聪明，今天这个球就算赢了，你们这一辈子都会记得，你们赢的不光彩，要是愿意跟着我学的，就记住，球可以输，人不能输。” 后来他带着全队给对方球队道了歉，虽然没拿冠军，但是组委会专门给他们队发了唯一一个体育道德风尚奖，现在林林已经上初中了，去年还评了合肥市的“新时代好少年”，上次林林写作文，题目是《我最崇拜的人》，写的就是李赫：“李教练那天虽然让我们输了比赛，但是教我赢了一辈子的东西。”
总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拿37个孩子的录取通知书当答案
我这次去采访之前,特意翻了李赫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里没有别的内容，全是小孩的照片：有小孩站在领奖台上举奖牌的，有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笑的，还有刚学打球的小孩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篮球摔得四仰八叉的。 他说经常有之前的队友约他吃饭，每次都有人笑他傻：“当年队里你天赋排前三，现在混得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如我训练营里一个教练赚得多，你图啥啊？”还有人给他介绍工作，说去私立学校当体育老师，一年十几万，比他现在风吹日晒的强多了，他都拒绝了。 “我有啥可后悔的？”李赫掏出手机给我翻相册，相册里专门有个文件夹，叫“我的崽们的通知书”，我数了数，一共37份，有靠篮球特长上985、211的，有进了省队打职业的，还有毕业之后回社区当体育老师的，还有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我印象特别深，照片里的小姑娘左腿戴着假肢，举着全运会残疾人篮球赛的铜牌笑的特别开心。 朵朵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左腿有残疾，爸妈本来不让她出门运动，怕她被人笑话，7岁那年她偷偷跑到球场边看别人打球，站那看了一下午，李赫发现了之后就问她要不要试试投篮，一开始朵朵站都站不稳，投十个球十个都碰不到篮筐，李赫就天天陪她练，练了5年，朵朵12岁那年被省残疾人篮球队选中，去年在全运会上拿了铜牌，专门给李赫寄了一块复制的奖牌，附了一张小纸条：“李叔叔，我原来以为我一辈子都只能坐在场边看别人跑，现在我也能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了。” 李赫说他上次整理东西，翻到了19岁那年写的运动员日记，第一页写的是“我要打进CBA，拿全国冠军”，现在看虽然没实现，但是他觉得自己现在拿的冠军，比那时候想的要多得多：“我带的小孩有的拿了全运会冠军，有的考上了好大学，有的回来跟我一起教小孩打球，这不是冠军是什么？”
作为一个跑了5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这些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见过动辄投资上千万的商业赛事，也见过家长为了让小孩走体育特长，花几十万改年龄、找关系的乱象，很多人一谈“体育强国”，谈“全民健身”，首先想到的是拿了多少奥运金牌，建了多少高端场馆，但是在李赫这里，我才看到了中国体育最真实、最动人的底色。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是很多人都忘了，这句话的前提，是体育首先要属于每一个普通人，不是只有能拿金牌的人才配打球，不是只有出得起几万块培训费的小孩才能接触专业的体育教育，像李赫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连个正式的教练证都考了三次才考上，但是他们守在每一个老旧社区的球场里，守在每一个乡镇的水泥操场上，给那些没有机会接触专业培训的小孩递一个篮球，教他们怎么跑怎么跳，教他们输了不许哭赢了不许飘，教他们好好打球更要好好做人，这些人，才是我们建设体育强国最宝贵的财富。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球场的路灯准时亮了，下班的年轻人放了包就跑到场上凑局，刚写完作业的小孩抱着篮球追着跑，李赫把哨子挂在脖子上，被一帮小孩拉着打3v3，他左膝盖的伤还没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是投三分还是特别准，进了球之后一帮小孩围着他喊“赫叔牛！”，风把他的球服吹起来，背后用马克笔写的“好好打球，好好做人”八个字，在路灯下亮得晃眼。 我站在场边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李赫刚才跟我说的一句话：“什么是好的体育？不是你拿了多少奖赚了多少钱，是你老了之后坐在球场边，看着一帮你教出来的小孩在场上跑，你就知道，你这辈子没白活。”（全文32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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