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周六的上海下着濛濛细雨,我在静安区曹家渡街道的社区公益课现场见到李源鲲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冲锋衣,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对着三个围在小棋盘旁边的小孩笑,其中一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举着白子往嘴里塞,他赶紧伸手拦住,指尖还沾着刚给另一个哭鼻子的小孩擦过鼻涕的纸巾碎屑:“这个是棋子哦,不能吃,赢了老师给你发橘子味的糖。”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是职业围棋六段、曾经在围甲联赛上和柯洁拼到半目惜败的职业棋手,我大概会把他当成哪个学校来做志愿活动的普通老师,在很多棋圈的“老派人”眼里,李源鲲这几年走的是一条“离经叛道”的路:放着前途无量的职业赛场不拼,天天泡在社区、学校、外卖站点,给连棋子都拿不稳的普通人讲围棋,但在我看来,他走的这条路,才是体育项目真正能“活”起来的路。
拿惯了职业比赛奖杯的手,先学会了给小孩擦鼻涕
李源鲲的前20年人生,是标准的“天才棋手”剧本,6岁被父亲送去学棋,13岁定段成为职业棋手,2014年升六段的时候,他才19岁,是当时国内最被看好的年轻棋手之一。
我见过他2016年参加围甲联赛的旧照片,那时候他穿着熨得平整的西装,坐在棋盘前眉头皱得很紧,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必须赢”的锐气,那年围甲第12轮,他代表云南队对阵已经拿到第一个世界冠军的柯洁,中盘阶段他一度优势明显,观战室里的解说都已经开始说“李源鲲要爆冷了”,结果官子阶段一个疏忽,最后以半目之差惜败,比赛结束之后他在休息室坐了三个小时,复盘到手指都冻得发凉,那天他在日记本里写:“我的人生目标只有一个,拿世界冠军,站在围棋的最顶端。”
转变发生在2017年,他考上复旦大学新闻系的研究生,第一次去复旦围棋社代课,那天社长拉的上课群里有37个人,有学了10年的业余5段,也有连黑白子怎么分都不知道的中文系女生,两小时的入门课上完,一个戴眼镜的大二女生追出来拦住他,攥着衣角眼睛亮得发光:“老师,我小时候特别想学围棋,我爸妈说耽误学习不让我学,我现在20岁了,再学是不是太晚了?”
李源鲲说那天他盯着那个女生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想起自己13岁定段成功那天,走出棋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面前铺开,他当时跟女生说:“围棋从来没有什么‘太晚’的说法,你想下,什么时候都可以。”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做围棋推广的,是2018年第一次去上海郊区的农民工子弟小学做公益课,那天上课的有20多个小孩,最大的10岁,最小的才5岁,有个小男孩上课到一半突然哭了,因为自己的白子被旁边的小朋友抢走了,李源鲲当时手忙脚乱地掏纸巾给小孩擦鼻涕,哄了半天都没用,最后急中生智变了个小魔术:把一颗黑子攥在手里晃了晃,再张开手就没了,小孩立马不哭了,瞪着眼睛问他:“老师你是不是会魔法?”
那天他开车回市区的路上,一直在想:我学了十几年围棋,拿了那么多奖杯,但是对于这些连围棋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来说,我变的那个小魔术,可能比我拿的世界冠军候选赛的奖状,更能让他们记住围棋是什么,我之前总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才是对围棋的尊重,可如果全世界只有那几千个职业棋手会下围棋,那这项运动还有什么生命力?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想法,很多人对竞技体育的认知都陷入了一个误区:好像只有拿冠军才是有价值的,只有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才配谈热爱,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那些把光从顶端引到地面的人,做的事一点都不比拿冠军轻松,价值也一点都不比拿冠军小。
打破“围棋是小众贵族运动”的偏见,他把棋盘摆到了外卖小哥的休息站
2021年,李源鲲发起了一个叫“1平米棋盘”的公益项目,就是把折叠的13路小棋盘、印着卡通图案的入门手册,免费送到社区、外卖站点、写字楼茶水间、工厂员工休息室这些普通人随时能碰到的地方,项目刚启动的时候,很多人嘲讽他:“围棋是高雅运动,你送到外卖站,谁会下啊?”
但现实给了这些人狠狠一巴掌,去年夏天我跟着他去普陀区的一个外卖骑手休息站送棋盘,当天在场的十几个骑手,有三个说自己小时候学过围棋,还有两个说看过老人下,有点兴趣,其中有个32岁的河南骑手张哥,接过棋盘就爱不释手,说自己小时候跟着爷爷学过两年,后来出来打工,背井离乡的,棋盘太重带不走,就十几年没碰过,那天他趁着等单的间隙,跟李源鲲下了一盘13路的小棋,下到一半手机响了,来单了,他抓起头盔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小李老师你等着我啊!我那半盘棋记着呢,等我送完这单回来接着下!”
晚上十点多,张哥特意绕了三公里路回休息站,手里攥着一瓶冰可乐塞给李源鲲,一坐下就开始摆棋:“我送单的时候想了一路,我刚才要是在这儿跳一步,是不是就赢了?”那天他俩下到十一点多,张哥赢了第二盘,走的时候把棋盘揣到了自己的送餐箱里,说以后等单的时候就跟兄弟们下两盘,比蹲在那儿刷短视频有意思多了。
去年年底上海举办业余围棋公开赛,张哥还报了名,拿了成人组的第12名,领奖的时候他特意举着奖状给李源鲲发了个视频,背景是他的送餐车,车把上还挂着送餐的保温箱:“小李老师你看,我没给你丢人吧!”
还有个住在静安区老小区的王阿姨,今年63岁,之前天天吃完饭就去跳广场舞,2022年的时候在社区公益课上跟着李源鲲学了围棋,现在每天下午都跟三个老姐妹在小区凉亭里摆棋,上次她报名参加了业余围棋赛的老年组,拿了三等奖,给李源鲲发微信拍奖杯,语音里的声音都带着笑:“小李啊,我活了62岁,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我那些老姐妹都羡慕坏了,现在都跟着我学下棋呢!”
我之前也是对围棋有偏见的人,总觉得围棋规则复杂,要背很多定式,是“聪明人玩的游戏”,小时候学了两节课就放弃了,直到看了李源鲲的短视频,他说“你不用背定式,不用算胜率,两个人下棋,能下开心就够了”,我才又买了个13路的小棋盘,现在每天下班跟我老公下两盘,虽然我每次都输,但是下完之后一天上班的烦心事都没了,比做什么解压操都管用。
你看,哪里有什么“高雅运动”“平民运动”的区别?体育的本质就是找乐子啊,我们天天说体育要破圈,破圈从来不是把门槛抬得更高让普通人仰望,而是把门槛拆了,让每一个想碰的人,都能伸手摸得到棋盘。
被骂“不务正业”的六年,他活成了围棋圈的“另类”
李源鲲做推广的这六年,听的嘲讽从来没断过,有棋圈的前辈当着他的面说:“你一个职业六段,天赋这么好,不去打比赛出成绩,天天跟普通人瞎混,就是浪费天赋。”2022年他开了抖音账号做围棋科普,内容都是“十分钟学会下围棋”“等单的时候就能玩的围棋小技巧”这种接地气的内容,有人在评论区骂他:“职业棋手出来做网红,丢围棋的脸。”
面对这些争议,李源鲲从来没反驳过,直到去年参加一个围棋行业论坛,有个老专家在台上说“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放着正路不走走歪路”,点了他的名,他才拿着话筒上台,说了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小时候学棋,我爸跟我说,围棋是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东西,如果现在全中国只有几千个职业棋手会下围棋,只有买得起几万块棋盘的人才配玩围棋,那才是真的丢老祖宗的脸,才是真的不务正业。”
去年他带了12个普通爱好者去跟韩国的业余围棋代表团交流,这12个人里有外卖骑手张哥,有退休的王阿姨,有复旦大学的大二学生,还有一个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程序员,最后我们这边赢了7盘,张哥还赢了韩国的一个业余5段,比赛结束之后韩国的教练拉着李源鲲问:“这个骑手选手是你们哪个专业队退役的?”李源鲲笑着说:“不是专业队的,就是上海的普通外卖员,平时等单的时候练的。”那个韩国教练瞪着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1平米棋盘”项目已经覆盖了全国17个城市,2000多个站点,累计免费送出了3万多套棋盘,李源鲲的公益课也已经上了600多场,覆盖了12万多人,其中有3万多人是之前从来没碰过围棋的,去年上海业余围棋段位赛的报名人数,比2017年多了40%,主办方统计说,其中有三分之一的人,要么上过李源鲲的公益课,要么看过他的短视频。
我始终觉得,我们对“专业”的定义真的太狭隘了,职业棋手的价值,难道只能在职业赛场上实现吗?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能说出“我会下围棋”“我喜欢下围棋”,这比多拿一个世界冠军,对围棋这项运动的发展意义要大得多,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这才是体育真正的价值。
围棋里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赢一条路
那天公益课结束之后,我跟李源鲲蹲在楼道里躲雨,我问他:“你现在还想拿世界冠军吗?”他笑着挠挠头:“想啊,怎么不想,有机会我还是会去打比赛的,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做,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围棋不是只有想拿冠军的人才能学,你下班之后闲得无聊,跟朋友下两盘逗个乐,能开心就够了。”
他给我讲了个事,今年年初的时候,有个家长找到他,说自己家的孩子上高三,得了抑郁症,休学在家,之前小时候学过围棋,能不能跟他下下棋聊聊天,李源鲲每周抽一个小时跟那个小孩下棋,从来不说学习的事,也不说棋下得好不好,就跟小孩聊棋里的道理:“这步棋走错了没关系啊,后面还有几十步可以补回来,实在不行咱们就重新开一盘,多大点事。”三个月之后,小孩的家长给他发消息,说小孩主动说要回学校上学了,还说以后想考复旦大学,参加围棋社。
李源鲲说:“我之前打比赛的时候,觉得输一盘棋天就塌了,现在我跟小孩下棋,经常故意输,小孩赢了之后蹦得老高,说‘我赢了职业棋手啦’,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输这一盘棋,比我赢十盘职业比赛都开心。”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赢,要拼,要站在最高的地方,但是认识李源鲲之后我才明白,体育还有更温柔的一面:它可以是你失意时候的避风港,可以是你交朋友的桥梁,可以是你平淡生活里的小乐趣,这些价值,一点都不比拿金牌轻。
雨停的时候,李源鲲拎着包要赶去下一个社区的课,他说下个月还要把棋盘送到山区的小学里去,让山里的小孩也能摸摸围棋是什么,我看着他背着包踩着水坑走出去的背影,突然觉得,他才是真正把围棋的精神活明白了的人。
围棋里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赢一条路,而体育的光芒,也从来不该只照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身上,它该照在每一个热爱它的普通人脸上,李源鲲走的这条路,不仅是围棋的另一种可能,也是整个体育行业的另一种可能:当我们不再只盯着顶端的奖杯,而是把目光看向台下的普通人,体育才能真正活在每个人的生活里,而不是只活在新闻里,活在领奖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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