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男篮季军赛现场,我坐在离替补席不到5米的观众席,第一次见到活的郑志龙,他穿着洗得发灰的藏青色教练服,鬓角全白,抱着胳膊站在场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第四节最后30秒中国台北队落后3分,他没喊暂停,只是对着场上的林庭谦比了个“压节奏突分”的手势,下一秒林庭谦杀进内线分到底角,唐维杰的三分擦着篮网落袋,场边不管是举着五星红旗的大陆球迷,还是拎着珍珠奶茶从台北赶过来的球迷,同时爆发出欢呼,郑志龙这才扯了扯嘴角,抬手给场上的小伙子们鼓了两下掌。
身边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凑过来跟我搭话:“你看那个教练,二十多年前在上海队打球的时候,比他手下这帮小伙子还灵,大家都叫他‘台湾乔丹’。”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这代年轻人眼里那个头发花白的“龙指导”,其实已经捧着篮球,在两岸的球场之间跑了整整半辈子。
从眷村跑出来的“台湾乔丹”:篮球是他唯一的破局路
郑志龙的篮球人生,是从眷村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开始的,他爸爸是从大陆赴台的老兵,妈妈是台湾原住民,家里条件差,小时候他穿的球鞋都是表哥穿剩下的,鞋帮磨破了就用医用胶带缠两层,鞋底漏了就塞两张硬纸板,他后来在采访里说,自己小时候没什么梦想,就想打球赢奖金,给妈妈买个不用蹲在地上洗衣服的洗衣机。
14岁那年他去打台北街头的三人篮球赛,对面有个20多岁的社会大哥看见他的破球鞋就笑:“小屁孩穿成这样还来打球?不如回家帮你妈洗菜。”郑志龙没说话,那场比赛他里突外投拿了42分,带队赢了冠军,领奖的时候特意把那双破球鞋脱下来放在领奖台最显眼的位置,对着那个大哥的方向晃了晃,不到19岁,他就拿了台湾SBL联赛的MVP,1991年亚锦赛对阵中国男篮,他全场突着吴庆龙、孙军两个人砍了24分,赛后蒋兴权指导特意走到中华台北队的替补席问:“你们那个小后卫叫什么名字?身手太灵了,是个好苗子。”
我总觉得,大家叫他“台湾乔丹”,从来不是因为他的打法像乔丹,是因为他和乔丹一样,拿了一手烂牌也能打出王炸,眷村的球场没有路灯,他就就着路边杂货店的日光灯练运球,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血粘在球皮上擦都擦不掉;打职业联赛之前他每天要打三份工,早上送报纸,下午去餐馆刷盘子,晚上还要练两个小时球,有时候累得拍球都拍不动,就坐在球场边上看别人打,看十分钟就能缓过来接着练。
我一直觉得,那些把爱好熬成信仰的人,身上都有股劲:你说我不行,我偏要行给你看,郑志龙的这股劲,从14岁那年的破球鞋开始,就刻在骨头里了。
跨海峡的“CBA初代台将”:他把根扎在了对岸的球场
2001年,郑志龙做了个震惊整个台湾篮坛的决定:加盟CBA上海东方大鲨鱼,和当时还没去NBA的姚明做队友,那时候两岸篮球交流还很少,很多人劝他别去,说“去了那边你肯定打不上球”,还有人说他“赚大陆的钱忘了本”,郑志龙什么都没说,拎着一个行李箱就飞了上海。
刚到上海的时候他吃不惯本帮菜的甜,吃一口红烧肉要就三口水,队里的老大哥刘炜知道了,每天训练结束都骑着自行车带他去巷子里吃牛肉面,老板是四川人,做的牛肉面辣得够劲,两个人经常吃得满头大汗,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聊几个小时的球,他第一场CBA主场比赛,赛前有个在上海开卤肉饭小店的台湾老乡,拎着一保温桶的卤肉饭给他送过来,说“龙哥,我们全家都来看你打球,你放心打,我们都支持你”,那场球他拿了18分7助攻,赛后把没吃完的卤肉饭带回了宿舍,跟室友说“这是我来上海吃的最香的一顿饭”。
2001-02赛季CBA总决赛,上海对阵八一,第五场最后2分钟上海还落后2分,郑志龙接姚明的传球,在三分线外迎着刘玉栋的防守出手,球刷网而入,帮上海队反超了比分,最后上海队赢了队史第一个CBA总冠军,姚明后来在采访里说:“当年要是没有龙哥那几个关键三分,我们拿不了冠军,他是我见过心理素质最好的外线球员。”直到现在,郑志龙家里还摆着那枚总冠军戒指,他说这枚戒指一半属于台北的家人,一半属于上海的队友和球迷。
我以前总觉得,两岸的隔阂是很难打破的,但你看郑志龙的经历就知道,体育从来没有界限,当你和队友穿着同样的队服,为了同一个篮筐拼命的时候,什么地域差异、什么陌生感,全都会消失,郑志龙当年跨的这一步,不只是为了自己的篮球梦,更是给后来的林志杰、刘铮、林庭谦这些台湾球员,趟出了一条实实在在的路。
拿起教鞭的“龙指导”:他当的从来不是教练,是摆渡人
退役之后郑志龙拿起了教鞭,先后在台湾SBL、CBA青岛队执教,后来又当了中国台北队的主教练,我身边有个跟过他训练营的小朋友说,龙指导从来不会骂队员,你投丢了关键球,他只会蹲下来跟你说“没关系,刚才那个动作你脚步慢了半拍,下次调整一下就进了”,训练结束他还会给所有小朋友买奶茶,三分投得准的,还能多拿一根烤肠。
2023年亚运期间,有个大陆的小球迷在赛场外堵到他,递给他一张明信片,上面画着他当年在上海队穿5号球衣投篮的样子,还写着“龙哥,我爸爸当年特别喜欢你打球,我现在也开始打篮球了”,郑志龙特意把那个小球迷请到了替补席,送了他一件签了名的队服,还跟他说:“你看我现在穿的是中华台北队的教练服,当年穿的是上海队的球衣,都是中国的球衣,你好好练球,以后说不定我们能在球场上见。”
他带林庭谦的时候,每次林庭谦打CBA的比赛,他都会熬夜看直播,看完给林庭谦发微信:“你今天防孙铭徽的时候脚步没跟上,下次可以提前半步卡位置,孙铭徽是国内最好的后卫之一,你多跟他学,别不好意思问。”去年林庭谦入选CBA全明星,第一个打电话报喜的就是郑志龙,郑志龙跟他说:“你能被大陆球迷喜欢,比你拿多少分都重要,以后好好打,给更多台湾的小球员做榜样。”
我觉得郑志龙当教练,从来不是为了拿多少冠军,他更像个摆渡人:把台湾的好球员带到大陆的赛场,让大陆的球迷看到台湾球员的实力,也把大陆的篮球理念带回台湾,让更多台湾的小孩知道,对岸有更大的球场,有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眼里的郑志龙:篮球从来都是人心换人心的运动
去年冬天我在厦门的两岸青少年篮球训练营见过郑志龙一次,他是训练营的特邀顾问,那天特别冷,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运动服,脚上的球鞋还是2008年姚明送他的老款耐克,鞋边都磨黄了,休息的时候我凑过去跟他聊天,问他这双鞋穿了十几年怎么还不换,他笑着说:“这鞋质量好,穿着舒服,再说这是姚明送我的,有纪念意义。”
我问他:“你现在两边跑,既要管台湾的球队,又要来大陆参加活动,会不会觉得累?”他指了指球场上正在打球的小朋友,有一半是台湾来的,一半是厦门本地的,打完球正在互相交换微信,“累什么啊,你看那些小孩,刚才打球的时候还在喊‘兄弟传我’,刚才我听见有个台北的小后卫说,以后要来大陆打CUBA,你看,这不比赢球还开心?”
他随身带的包我刚好瞥到一眼,一半是给小朋友准备的橘子糖,一半是战术本,战术本上一边记着SBL球队的战术,一边记着CBA各个队年轻球员的技术特点,还有个小本子,上面写着每年要回眷村给当年的启蒙教练扫墓的时间,还有要去上海看刘炜、看当年给他送卤肉饭的那个老乡的时间。
那天离开训练营的时候,我看见他蹲在球场边,给一个摔了跤的小球员贴创可贴,那个小球员是从台中来的,奶声奶气地跟他说:“龙爷爷,我以后要像你一样去上海打球。”郑志龙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啊,到时候爷爷给你当向导,上海的牛肉面特别好吃,比台北的还香。”
我以前总觉得,什么两岸交流,都是很宏大的命题,但在郑志龙这里,这件事特别简单:就是带一群爱打球的小孩,到对岸的球场打几场球,交几个朋友,吃几顿饭,人心换人心,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郑志龙这半辈子,从来没说过什么漂亮话,但他用一个又一个篮球,把两岸球迷的心,串在了一起。
前几天我刷短视频,刷到郑志龙在台北的野球场跟小朋友打球,有人问他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他说:“我计划明年组织100个台湾的小朋友,去大陆打交流赛,第一站就去上海,去看看我当年拿冠军的那个球馆,再去见见姚主席,让小朋友们知道,我们的篮球梦,从来都不只是在台湾这一片小岛上,对岸有更大的舞台,等着你们去跑。”
评论区里有个大陆球迷说:“欢迎龙哥回家,我们在球场等你。”下面有个台湾的球迷回复:“我今年16岁,打篮球打了5年,明年我一定要报名去上海。”你看,这就是郑志龙存在的意义:他不是什么传奇,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爱了篮球一辈子的老头,用自己的大半辈子,告诉所有人:篮球没有界限,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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