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球场上的普通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我最先熟悉的是华大靠近湖边的6块露天篮球场,没有围栏,不用预约,24小时免费开放,旁边就有直饮水和自动贩卖机,日落的时候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潮气,偶尔还能闻到远处餐厅飘来的烤三文鱼香味。 我在这个球场上认识了读计算机系的中国留学生小周,他刚到华大的时候800米跑都要喘三分钟,是国内高中典型的“重成绩轻运动”的产物,他说自己第一次来球场是被室友拉来的,本来站在边上不敢上场,结果一个白发老爷子主动喊他凑数,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老爷子是华大物理系的退休教授,今年68岁,从1978年在华大读本科的时候就一直在这个球场打球,现在每周还要来三次。 小周后来抱着“凑个热闹”的心态报了华大的校内联赛(Intramural Sports)3v3女篮娱乐组——哦对,华大的校内联赛分竞技组和娱乐组,娱乐组不看水平,只要凑够4个人就能报名,甚至允许跨性别、跨身份组队,小周他们队里有读生物的越南裔大一女生,读历史的32岁研究生学姐,还有教微积分的27岁女讲师,五个人里三个之前连篮球规则都搞不清,连战术都是“谁拿到球谁跑”。 我去看过他们的比赛,第一次上场的时候小周紧张得连球都运不稳,摔了个屁股蹲,全场观众反而给她鼓掌,对手还过来扶她,问她有没有事,后来她们每周三晚上都在球场练一个小时,学姐负责查规则,讲师负责买水,小周教大家基础的运球动作,打到赛季末的时候,她们居然一路赢到了娱乐组的决赛,最后以2分之差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五个人抱着奖杯哭成一团,奖品只是5件印着华大哈士奇logo的短袖,但她们说比拿了奖学金还开心。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国内的高校体育是不是走偏了?从小到大,我们对体育的印象都是体测的800米、1000米,是及格线的焦虑,是“体育老师又生病了”的主课占课,我们总觉得体育是“跑得快、跳得高”的人的专利,是需要有天赋才能参与的活动,但在华大的野球场上,我见过坐轮椅的学生和健全人一起打轮椅篮球,见过挺着肚子的孕妇在边上投篮,见过60多岁的教授和18岁的大一新生抢篮板,没有人会嘲笑你菜,也没有人会说你“浪费时间”,大家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开心,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秀场,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快乐,这是我在华大的野球场上学到的第一课。
NCAA的紫色浪潮:比冠军更重的是刻在骨子里的集体荣誉感
如果说野球场是华大体育的底色,那NCAA的校队比赛就是华大人的集体信仰,华大的吉祥物是哈士奇,代表色是紫色和金色,每次有校队主场比赛,整个校园都会变成紫色的海洋,连食堂的饮料都会换成紫色的葡萄汁。 我去看过华大女篮对阵俄勒冈大学的Pac-12常规赛,那场比赛我至今印象深刻:最后12秒华大还落后1分,球到了华裔后卫娜塔莉·周的手里,她顶着两个人的防守投了个漂移三分,球刷网而入的时候,整个哈士奇体育场的7万多观众都站起来喊她的名字,紫色的应援棒晃得像海浪一样,娜塔莉的妈妈是北京人,赛后我在球员通道碰到她,她还主动用中文跟我打招呼,说她每年暑假都回北京什刹海的球场练球,以后退役了想来WCBA打球。 我后来跟着女篮的队医去参观过她们的训练馆,墙上贴的不是只有冠军的照片,还有每一个在队里待过的球员的名字,哪怕你从来没上过首发,哪怕你4年都在坐冷板凳,只要你为球队流过汗,你的名字就会被刻在荣誉墙上,教练跟我说,娜塔莉大一的时候连轮换阵容都进不去,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投篮,练到手上的茧子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整整练了两年才打上首发。 除了篮球,华大的赛艇队更是传奇,曾经拿过NCAA八连冠,我去他们的船坞参观的时候碰到了大一新生杰克,他高中的时候是练橄榄球的,膝盖受伤之后转了赛艇,刚进队的时候连握桨都握不稳,教练每天早上5点拉着他们在华盛顿湖上练,冬天的时候湖水冰得刺骨,划完桨整个手都冻得没有知觉,他好几次想退队,直到看到队里的大四学长伊森——伊森大三的时候查出了睾丸癌,化疗了半年,头发掉光了还坚持回队训练,去年还跟着队里拿了全国冠军,杰克说他第一次跟着队里拿Pac-12冠军的时候,站在领奖台上听着校歌响,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种感觉真的不一样,你不是一个人在拼,你身后是整个球队,整个学校的人都在看着你。” 现在很多人提到NCAA,第一反应就是“NBA的跳板”,觉得这些学生打球就是为了进职业联赛赚大钱,但实际上99%的NCAA球员都打不了职业,他们毕业之后会去当医生、当老师、当工程师,这段校队的经历不会给他们带来高薪的工作,但会给他们刻在骨子里的集体荣誉感和抗挫能力,娜塔莉读的是心理学,GPA3.8,杰克读的是机械工程,成绩是全系前10,他们从来没觉得打球耽误学习,反而说每天两个小时的训练,是他们缓解学习压力最好的方式,“你在球场上连输20分都能追回来,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这是我在华大校队身上学到的第二课:体育从来不是“不务正业”,它是最好的挫折教育,能教会你怎么赢,也能教会你怎么体面地输。
从校园到城市:体育是最好的“连接剂”
华大的体育从来不是只关在校园里的,它和整个西雅图的城市生活绑在了一起,华大的哈士奇体育场就在华盛顿湖边,每次有橄榄球赛,整个西雅图的球迷都会过来,提前三四个小时就在停车场开车尾派对(Tailgate Party),烤汉堡、喝啤酒,一家老小都穿着紫色的球衣,连路边的流浪猫都有人给套了个紫色的小围巾。 我上次去看橄榄球比赛的时候,旁边的车尾箱坐着一对老夫妻,今年都70多了,结婚50年,每年的华大主场比赛一场都没落下,他们给我看钱包里夹着的1975年的门票根,已经泛黄了,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他们的三个孩子都是华大毕业的,现在孙子也在华大读大一,每次比赛全家三代人都过来,后备箱里放着从1975年到现在的所有门票根,整整装了一个铁盒子,老爷子跟我说:“我们年轻的时候就在这里看球,现在老了还是在这里,球场上的球员换了一波又一波,但是我们的感情没变,对华大的感情也没变。” 更让我感动的是华大校队的公益项目,所有校队球员每周都要抽两个小时去西雅图的贫民区教小朋友打球,我跟着娜塔莉她们去过一次,那个社区的小孩大部分都是非洲裔和拉丁裔,家里很穷,连个像样的篮球都没有,看到华大的球员过来,一个个都扑上去抱她们,娜塔莉教一个8岁的黑人小女孩投篮,小女孩说她以后也要像娜塔莉一样去华大打球,娜塔莉当场就给她留了自己的邮箱,跟她说:“你只要好好练球,好好读书,以后申请华大的时候我给你写推荐信。” 华大的所有体育设施对周边居民都是免费开放的,我经常在健身房碰到附近的上班族下班了过来跑步,在游泳馆碰到退休的老人过来游泳,在球场碰到附近中学的小孩过来打球,没有人会把你拦在门外,不管你是不是华大的学生,不管你有钱没钱,只要你想运动,你就可以进来。 我那时候就觉得,体育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连接剂,你可能和你的邻居平时见面都不打招呼,但是你们都支持华大哈士奇队,你们就能坐在一个车尾箱旁边边吃汉堡边聊两个小时;你可能是身家百万的教授,他是连篮球都买不起的贫民区小孩,但是在球场上你们就是平等的,没人会看你的身份,只会看你投不投得进篮,体育能打破阶层、年龄、种族的壁垒,把所有人拧成一个共同体,这是我在华大体育里学到的第三课。
那些华大体育教会我的事:我们什么时候能拥有自己的“体育乌托邦”
我在华大待了6个月,瘦了15斤,困扰了我3年的颈椎病居然好了大半,之前我在国内是典型的“久坐族”,上班坐办公室,下班躺沙发,连下楼买个菜都嫌累,到了华大之后,每天下课都要去球场打一个小时球,周末跟着朋友去环湖跑步,还报名了校内3v3男篮的娱乐组,最后拿了季军,奖品是一个印着哈士奇logo的保温杯,我现在每天都用它喝水。 回国之后经常有人问我,华大的体育到底好在哪里?是拿了多少NCAA冠军?还是出了多少职业球员?我每次都跟他们说,都不是,华大体育最棒的地方,是它给了每一个人参与的机会,不管你会不会打球,不管你跑得快不快,你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你可以是在野球场上凑数的新手,也可以是在NCAA赛场上绝杀的球星,你可以是70岁的退休教授,也可以是8岁的贫民区小孩,没有人会把你排除在外。 现在我们国内的高校体育其实硬件已经越来越好了,很多学校都有漂亮的体育馆、塑胶跑道,但是我们缺的是氛围,是把体育从“应试任务”变成“生活方式”的意识,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加分项”,是用来升学、拿奖的工具,但是我们忘了,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快乐,让人健康,让人学会怎么和别人合作,怎么面对失败,我们不需要一下子培养出多少奥运冠军,我们需要的是让每一个学生,毕业之后想起大学的体育,想到的不是体测的痛苦,而是和兄弟在球场上打球的日落,是和队友赢了比赛之后一起喝的冰啤酒,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乐。 现在我经常翻当时在华大拍的照片:有日落时候泛着金光的湖边球场,有娜塔莉给我签名的球衣,有那对老夫妻给我看的泛黄的门票根,还有小周她们队抱着亚军奖杯哭花了脸的合影,我每次看都觉得,体育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它不高高在上,也不功利,它就藏在每一次运球的声响里,每一次划桨的波纹里,每一次观众的呐喊里,藏在每一个热爱它的人的生活里。 华盛顿西雅图大学给我们打了一个很好的样,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的高校里,也会有这样的体育乌托邦:不用预约的免费球场,所有人都能参加的娱乐联赛,不管你水平怎么样,只要你想玩,就能上场,风吹过球场的时候,你闻到的不是焦虑的味道,是快乐和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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