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的黑龙江七台河,凌晨四点的天还浸在墨一样的黑里,零下27度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徐美玲裹着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骑着电动车往区里的少年冰场赶,车筐里装着刚从小区门口食杂店买的热奶糖,还有半袋给队里留守儿童林浩带的冻疮膏——这是她18年雷打不动的习惯,永远比队员早到40分钟,先把冰场的暖风打开,把前一天训练蹭花的冰面补平,等孩子们背着冰包进来的时候,冰场的温度刚好能让他们脱了棉袄不冻手。
作为七台河无数基层短道速滑教练里的一员,徐美玲的名字从来没出现在国际赛事的转播名单里,甚至很多本地体育系统之外的人都没听过她的名字,但她带过的72个孩子里,有3个进了国家队,11个进了省队,还有20多个靠着短道速滑的特长考上了大学,用她自己的话说:“我没拿过奥运冠军,但我的队员替我站到了我没去过的赛场,这就够了。”
最笨的教练:冰场的灯永远是我第一个开
徐美玲年轻的时候也是专业短道速滑运动员,19岁那年本来已经拿到了国家队选拔的入场券,却在赛前训练时摔断了左脚脚踝,永久错过了职业赛场的机会,退役之后她本来有机会去市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但她想都没想就选了去区里的少年冰场当基层教练,“我这辈子的遗憾已经留在冰场上了,总得让别的孩子少点遗憾。”
基层教练的苦,不是一般人能扛下来的,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每天的工作从凌晨四点开始,到晚上八点才能结束,要带不同年龄段的四支队伍,除了训练还要管孩子的吃喝拉撒,甚至要当半个家长,队里的林浩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七十多的奶奶生活,刚进队的时候才7岁,连冰鞋都穿不利索,脚长得快,家里买不起新鞋,徐美玲就把之前队员留下的旧鞋改了垫上厚鞋垫给他穿;冬天他耳朵冻得流脓,奶奶年纪大了顾不上,徐美玲每天到冰场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涂冻疮膏,揉到发热才允许他上冰。 去年林浩拿到了国青队的入场通知书,走的前一天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拿出来,给徐美玲买了一条驼色的围巾,说“教练你每天骑车冷,围上就不冻脖子了”,徐美玲说那天她拿着围巾哭了快半小时,比自己当年拿到省运会冠军还高兴。 有人说徐美玲是“最笨的教练”,别的教练带孩子都是盯着成绩,有比赛就抢着报,拿了奖有奖金还有名气,只有她从来不急着让孩子出成绩,基本功练不扎实,就算有再好的比赛机会也不让去,2021年的时候省里办U12短道速滑邀请赛,队里的周明阳已经能滑到全省同年龄段前三名,所有人都劝她报名,她愣是压了下来,说“周明阳的弯道蹬冰动作还没定型,现在去比赛为了拿成绩肯定会刻意改动作求快,以后改不过来就是一辈子的问题”,第二年等周明阳动作完全练稳了再去比赛,不仅拿了500米和1000米两块金牌,动作标准到被省队教练当场点名要走。 我特别认同徐美玲的这个选择,现在太多的体育青训陷入了“短视”的误区:为了几块青少年比赛的奖牌,就让孩子提前上强度、改动作,甚至不惜改年龄虚报参赛信息,看起来是赢在了起跑线上,其实是透支了孩子的运动寿命,也违背了体育训练的初衷,基层教练本来就是运动员的“第一任引路人”,如果连引路人都急着赚快钱赚名气,那孩子的路怎么走得远?徐美玲的“笨”,其实才是对孩子最负责的选择。
不是每个孩子都要当奥运冠军,冰场是给他们托底的地方
徐美玲的休息室墙上贴着一句话:“先学做人,再学滑冰”,这是她给所有队员立的规矩,队员要是敢逃学不写作业,直接停训一周;要是跟队友吵架、比赛的时候故意撞人,就算滑得再好也不许上场,她常说:“我带孩子首先要教他做个正直的人,其次是有个好身体,最后才是滑冰出成绩,顺序不能乱。” 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滑冰,第一句话就是“教练我们家孩子能不能当奥运冠军”,每次徐美玲都会实话实说:“一万个练短道的孩子里也出不了一个奥运冠军,但是练滑冰能让他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劲儿,以后不管干什么都差不了。” 队里的张佳佳就是最好的例子,她练了5年短道速滑,14岁那年身高长到了1米75,这个身高在短道速滑项目里几乎没有竞争优势,当时张佳佳自己特别沮丧,说“我练了这么久,是不是白练了”,徐美玲也没逼她硬扛着走职业路线,反而帮她做规划:“你平时不是喜欢看队医给大家做康复吗?可以考体育学院的运动康复专业,以后回来当队医,一样能待在冰场。” 后来张佳佳真的靠着短道速滑的特长考上了哈尔滨体育学院的运动康复专业,去年毕业之后主动回了徐美玲的冰场当队医,现在给小队员做康复的时候,还经常拿自己的经历鼓励大家:“就算当不了奥运冠军,滑冰也能给你多一条路走。”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基层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很多人觉得基层教练的任务就是“挖好苗子”,给国家队输送顶尖运动员,可实际上,99%的练体育的孩子最后都走不了职业路线,基层体育更大的意义,是给普通孩子多一个选择:要是学习成绩一般,说不定可以靠体育特长考个好大学;要是性格内向孤僻,说不定能在运动队里交到朋友,学会团队合作;要是青春期叛逆找不到方向,至少还有个热爱的运动能托着他,不会走歪路。 徐美玲守的从来不是一个要出多少奥运冠军的冰场,她守的是小镇孩子们的另一种可能性:不管你家里条件好不好,学习成绩好不好,只要你愿意滑,冰场永远给你留着位置,你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不会白费。
我这辈子就守着这冰场了,看着孩子们滑出去就高兴
徐美玲的左手关节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手指肿得比常人粗一圈,这是常年在冰场待着冻出来的,冬天有时候疼得连冰鞋的鞋带都系不上,可她每次给小队员系鞋带的时候,都要蹲下来反复调整三次,确认不压脚不松动才允许孩子上冰,她自己的儿子读高三,她从来没去接过一次放学,儿子总开玩笑说“我妈眼里冰场的30个小孩比我亲”,但去年儿子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副加绒的护膝,说“你每天蹲在冰上系鞋带,膝盖别冻坏了”。 去年有个媒体来采访她,问她有没有想过调去省队当教练,待遇更好,也更容易出成绩,徐美玲摇了摇头说:“我走了,这些小镇的孩子找谁带?省队不缺我一个教练,但这里的孩子缺我。” 现在的徐美玲,每天还是四点钟准时到冰场,还是会给怕冷的小孩兜里塞热奶糖,还是会把每个孩子的训练视频挨个发给家长,手机屏保是队员们去年拿省运会团体冠军的合照,上面是孩子们歪歪扭扭的签名,写着“徐教练是我们的超人”。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总说中国短道速滑厉害,七台河是“短道速滑之乡”,出了十多个世界冠军,可是这些荣誉的背后,是无数个徐美玲这样的基层教练,拿着不高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在没有人关注的小冰场里,一年又一年地陪着孩子摔了爬起来,把一个又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送出小镇,送到更大的赛场。 我们的目光总是追着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却总是忘了,要是没有这些在基层扎根的教练做基石,那些有天赋的孩子可能连冰鞋都摸不到,更别说站在国际赛场上拿金牌了,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用奥运金牌的数量堆出来的,是靠无数个徐美玲这样的普通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守着一个个小小的冰场、篮球场、田径场,给普通孩子接触体育的机会,给他们的梦想托底,一点一点撑起来的。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徐美玲,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看着冰场上正追着跑的小队员,笑着说:“也没什么大愿望,就想守着这个冰场,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滑出去,滑到我没去过的地方,就够了。”那天冰场的灯特别亮,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脆生生的,孩子们的笑声裹着暖风飘出来,我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