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踩着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钻进老城区的巷口,还没走到那座出了名的社区灯光球场,就听见大喇叭的声音:“穿白T恤那个小男孩!鞋带开了赶紧系!别等摔了才知道哭!” 喊话的人就是王路生,58岁,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藏蓝色运动服,左胸口还印着90年代市体校的logo,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留着好几道旧伤疤,看见我过来,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第一句话不是问好,是指了指我手里的矿泉水瓶:“瓶子别放边线啊,待会孩子跑起来绊一跤,我可赔不起你这瓶水。” 我赶紧把瓶子塞进包里,找了个角落的小马扎坐下,看着场地上二十多个半大的孩子拍着球跑,王路生背着手站在边线中间,眼睛扫来扫去,哪个孩子动作错了他吼一嗓子,哪个孩子摔了他第一个冲过去扶,算下来,他在这个球场已经守了32年。
被“骂”大的前运动员,不想让孩子吃我吃过的苦
王路生14岁进市体校练篮球,那时候教练信奉“棍棒底下出冠军”,跑少了一步踹一脚,投丢了关键球罚你在太阳底下站俩小时,连饭都不让吃,他17岁那年打省青少年赛,左手手腕摔骨裂了,教练说“这点伤算什么,坚持打完就能拿一级证”,他咬着牙打完全场,最后手腕落下了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抬不起来,19岁那年,他在训练中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比赛,他的职业运动员梦就这么碎了。 “我那时候躺在病床上就想,要是以后我当教练,绝对不这么教孩子。”王路生说,退役之后他拒绝了体校的留任邀请,主动申请到这个老社区的球场当管理员,顺便教附近的孩子打球,一教就是32年。 我想起去年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儿童体育训练体罚”事件,有的教练为了出成绩,让七八岁的孩子连续跑几公里,跑吐了还要继续跑,美其名曰“磨炼意志”,我问王路生怎么看这种事,他摇了摇头,给我讲了浩浩的故事。 浩浩是2018年来的,那时候他才10岁,有多动症,坐不住,在学校上课十分钟就要站起来跑一圈,老师天天叫家长,爸妈实在没办法,抱着“耗耗精力”的心态把他送到了球场,第一次训练,浩浩跟着跑了两圈就蹲在地上嚎,说“我再也不来了,累死了”,旁边几个一起训练的家长都劝王路生:“这孩子坐不住,别要了,影响其他人训练。” 王路生没说话,蹲下来给浩浩擦了擦眼泪,转头去小卖部买了根橘子味的冰棒:“累了咱们就不跑了,今天就练拍球,能连续拍10下,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好不好?”浩浩咬着冰棒点了点头,那天他练了半小时,最多连续拍了12下,王路生当着所有孩子的面给他发了个小贴纸,说“浩浩今天进步最大”。 后来浩浩慢慢愿意来了,王路生也不逼他,他坐不住就允许他练10分钟休息2分钟,他注意力不集中就设计各种游戏化的训练内容,比如拍球抓人、投篮赢小奖品,练了三年,浩浩不仅篮球打得好,去年还拿了市小学生篮球联赛的MVP,更让爸妈惊喜的是,他的注意力集中了很多,上课能坐得住了,去年期末还考了双百,爸妈特意做了个锦旗送过来,王路生摆手不收:“我没教他学习,我就是告诉他,只要沉下心,一件事一件事做,你什么都能做好。” 说到这王路生顿了顿:“现在好多人说体育就是要吃苦,我不否认要努力,但吃苦不是目的啊,让孩子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成就感,才是最重要的,要是一提起体育就是累、就是疼、就是挨骂,谁还愿意运动?我们那代人吃的苦,别让现在的孩子再吃一遍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这代人的体育启蒙,好像大多和“罚跑”“不及格”挂钩,上学的时候体育课总被占,体育考试不及格还要被老师骂,导致很多人成年之后一想起运动就犯怵,其实体育从来不是“吃苦教育”的工具,它是人和自己的身体对话的方式,是能让人获得最简单的快乐的东西,这一点,好多专业的体育从业者,还不如王路生这个基层教练看得透。
球场不是尖子生的自留地,普通孩子也有资格站在场上
去年年底我去采访过一个商业篮球训练营,教练接待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这出了三个一级运动员,八个特长生,只要你家孩子有天赋,我们保证能送进重点中学”,我问要是孩子没天赋,就是想随便玩玩呢?教练愣了一下,说“那我们这可能不太适合,我们要的是能出成绩的孩子”。 我把这件事说给王路生听,他嗤笑了一声:“什么叫有天赋?什么叫没天赋?只要想打球,就有资格站在场上。”他给我讲了阿梅的故事。 阿梅是2021年冬天来的,那年她12岁,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右腿比左腿短两厘米,走路一瘸一拐的,是她奶奶牵着她来的,奶奶一进门就攥着王路生的手哭:“我家孙女天天在家拍个破皮球,说想跟小朋友一起打球,我们去了好几个培训班都不收,您看能不能收了她,学费我们多给都行。” 王路生当时就把奶奶的手推开了:“什么学费不学费的,孩子愿意来就来,我不收钱。” 消息传出去,有几个常送孩子来训练的家长不乐意了,找到王路生讨说法:“你收个瘸子来打球,万一摔了算谁的?再说她跑也跑不动,不是耽误其他孩子训练吗?”王路生当时就火了:“我在这球场待了30年,从来没把任何一个想打球的孩子拦在门外,她跑不快我就教她投篮,她要是摔了我负责,不用你们担责任。” 从那之后,王路生每次训练都特意照顾阿梅,不让她做跑跳的高强度动作,专门教她投篮,阿梅也争气,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别人投100个,她就投200个,练了一年,她的三分球命中率能到60%,比好多同龄的男孩子都准,去年区里开残运会,阿梅报了篮球投篮项目,拿了金牌,领奖那天她特意穿着领奖服跑到球场,给王路生深深鞠了一躬:“王爷爷,我今天是跑着上台领奖的,我终于能跑了。” 现在阿梅已经上初中了,性格特别开朗,还是学校的宣传委员,每次学校办运动会她都主动报名当志愿者,她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但是王爷爷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我投球准,我就不比任何人差”。 我当时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差点掉眼泪,我们现在的体育行业太功利了,不管是青训还是培训,都盯着“成绩”“升学率”“奖牌数”,好像体育就是少数有天赋的尖子生的专利,普通孩子、甚至有缺陷的孩子连碰的资格都没有,但实际上,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那几句口号,而是“每一个人都有参与运动的权利”,它应该是公平的,应该给每一个热爱它的人托底,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
我带过的孩子不用都当冠军,这辈子爱运动就够了
王路生这32年,带过的孩子少说也有一万个,有人问他“你带过最厉害的徒弟是谁?拿过多少金牌?”,王路生每次都摇头:“我没带过什么奥运冠军,也没出过多少职业运动员,但是我带的孩子,个个都爱运动,个个都堂堂正正做人,这就够了。” 他给我指了指球场边上摆的那个保温桶,桶上贴着“免费绿豆汤”的贴纸,说那是大刘送的,大刘是98年跟着他打球的孩子,那时候大刘13岁,特别皮,天天跟人打架,学习成绩也差,爸妈都管不了,有一次大刘跟外面的孩子打架,把人脑袋打破了,王路生知道了之后没骂他,带他去医院给人赔了医药费,然后拉着他去路边的面馆吃了碗牛肉面:“打架赢了不算本事,在球场上把对手打服了才算,你要是真有劲儿,就往球场上使,别欺负人。” 从那之后大刘就像变了个人,再也不跟人打架了,天天泡在球场上,后来他没考上体校,毕业之后开了个小餐馆,现在每年夏天,他都天天熬一大桶绿豆汤送到球场来,给训练的孩子和路过的环卫工人喝,他总说“没有王教练,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外面混呢,这点事不算什么”。 还有个叫小宇的姑娘,是08年跟着王路生打球的,后来考上了社工专业,现在就在这个社区工作,专门负责组织老年人的健身活动,教大爷大妈打太极、跳广场舞,去年还被评了市里面的“优秀体育志愿者”,她每次来看王路生都开玩笑:“王教练,我现在也算继承你的事业了,你教小孩打球,我教老人健身,咱们爷俩把全社区的体育都包了。” 王路生说,他从来没要求过徒弟必须走体育这条路,也不觉得没当成运动员就是“没出息”:“当厨师的,平时下班打打球,身体好;当老师的,平时带学生打打球,心态好;哪怕你是开网约车的,累了下车投两个篮,烦恼都没了,我教他们打球,不是为了让他们都拿冠军,是想让他们这辈子都有个爱好,遇到坎儿的时候,能想起打球的时候那种不服输的劲儿,知道咬咬牙就能挺过去,这就够了。”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封了两个多月,王路生闲着没事,就开了个抖音直播,教大家在家做简单的健身动作,不用器材,站在客厅就能练,最多的时候直播间有两万多人看,好多以前的徒弟都来刷礼物,王路生都给退了:“我要是想赚钱,30年前就去开那种收费几千块的训练营了,犯得着在这风吹日晒?我教这些东西就是免费的,谁愿意学我就教,不收钱。” 说实话,我见过太多把“变现”“盈利”挂在嘴边的体育创业者,也见过太多靠收特长生培训费赚得盆满钵满的教练,但是在王路生这,我第一次看到了体育最朴素的样子:它不应该是用来赚钱的工具,也不应该是用来博取功名的跳板,它就是一件能让人开心、能让人健康、能让人变得更勇敢的事。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球场的灯光都亮了起来,晚风吹过旁边的梧桐树,沙沙响,孩子们在场上跑着闹着,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混着他们的笑声,特别好听,王路生坐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左手揉着自己的旧膝盖,脸上笑出了褶子。 他说再过两年他就退休了,但是退休了也不会走,还来这当志愿者:“只要我还走得动,这个球场的门就永远给孩子开着。” 以前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根基在国家队,在奥运金牌,但是那天坐在灯光球场的边上,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其实在这,在王路生这样的基层教练身上,在一个个普通的社区球场里,在一万个普通孩子的体育梦里,他们可能拿不到金牌,也上不了新闻,但是他们给一个个孩子埋下的热爱运动的种子,会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慢慢发芽,会长成能给人遮风挡雨的大树,这才是我们体育事业最珍贵的财富。(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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