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去年夏天没去呼和浩特找发小阿凯玩,我这辈子对“名马”的印象,大概还停留在《三国演义》里踏风而行的赤兔,或是欧洲贵族马场里那些身价百万、血统证书能堆半米高的纯血马,直到我站在呼和浩特市奥威赛马场的看台上,看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我才懂:原来真正的名马,从来不是靠别人封的,是靠自己四条腿,一步一步跑出来的。
初遇:那匹站在马厩角落,连草料都懒得碰的“刺头”
我到呼和浩特的第二天,阿凯就拽着我去他上班的赛马俱乐部玩,他是俱乐部的助理教练,平时除了帮骑师做训练辅助,还要管马厩的杂事,一进马厩我就闻见混合着青草、草料还有一点点马汗的味道,两边的马个个都精神抖擞,看见有人来要么凑过来要吃的,要么甩甩鬃毛打个响鼻,唯独最里面的那个隔间,一匹枣红色的马站在角落,背对着我们,连头都没回。 “那就是赤焰,我们这儿现在最有名的刺头。”阿凯朝那边抬了抬下巴,语气有点复杂,我凑过去仔细看,它的毛是特别亮的枣红色,肩高大概有一米六,四肢修长,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就算背对着人,也能看出是匹好马,我伸手想摸它的脖子,它猛地转过头,喷了我一脸热乎的鼻息,张嘴就要咬我的手腕,亏得阿凯一把把我拽开:“别碰它,现在除了阿木,谁靠近都没用。” 阿凯跟我说,赤焰今年5岁,爹是从爱尔兰进口的纯血速度马,妈是当地牧民家的蒙古马,生下来就在草原上跑,3岁的时候被俱乐部老板花30万买回来,刚到的那一年就拿了两次常规赛的亚军,本来是当种子选手培养的,结果去年春天参加1000米速度赛,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被旁边的马挤了一下,摔出去两米远,前腿韧带拉伤,足足养了半年。 “受伤之后就变了个脾气,之前特别亲人,谁喂苹果都吃,伤好之后谁都不让碰,之前带它的骑师试了好几次,一上马背它就疯狂蹦,非要把人甩下来不可,大家都说这马废了,跑也跑不动,性子也废了,老板都打算找个下家便宜卖了。”我再转头看赤焰,它正低着头啃栏杆,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又凶又孤单,像个被全班孤立的小孩。 我当时还问阿凯,这马都这样了,怎么还能叫名马?阿凯笑了笑没说话,只说过两天有比赛,你看完就知道了。
备战:一人一马磨破3副护具,把“不可能”磨成“我可以”
那天之后我在呼和浩特待了7天,天天跟着阿凯去俱乐部玩,也算亲眼见证了赤焰和它的骑师阿木的备战日常。 阿木是刚从内蒙古体育职业学院毕业的小孩,才21岁,蒙古族,脸晒得黢黑,手上全是茧子,之前只参加过青少年组的比赛,没上过正式的成人赛,俱乐部里的好马都被资深骑师挑走了,他主动提出来要骑赤焰,当时大家都觉得他疯了:“你骑它,别说拿名次,别被它摔成残废就算好的。” 阿木没管别人说什么,他的训练时间表比谁都夸张:凌晨4点就到马厩,先给赤焰梳半个小时毛,把它身上的草屑、泥点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从兜里掏出自己晒的苹果干,喂个两三块,再牵着它去场外的草地上慢走半个小时,一开始赤焰根本不领情,有次阿木牵它的时候,它直接抬起后腿踢在了阿木的小腿上,当时就青了一大块,阿木疼得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起来之后也没生气,只是揉了揉腿,继续牵着它走,嘴里还哼着蒙语的小调。 我见过阿木的护膝,3副磨破的放在他更衣柜的最下面,海绵都露出来了,他说前两个月练慢跑的时候,赤焰偶尔还是会失控,他摔下来好几次,护膝磨破了就换,换了再磨,俱乐部的马医周叔之前跟我感慨,说他当初给赤焰做复查的时候,断定它最多能恢复到受伤前的7成,能跑进比赛的前5就算烧高香,结果阿木带着它练了3个月,测1000米的速度,比它受伤前的最好成绩还快了0.8秒。 “这马是真的拼,有次下小雨,场地滑,我让阿木别练了,结果赤焰自己在围栏里刨蹄子,仰着头嘶鸣,就是要跑,阿木就陪着它跑了三圈,下来俩人(哦不对,一人一马)浑身都湿得透透的,阿木还笑,说这货比我还卷。”周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笑意。 我那天特意在训练场边看了他们跑一次,赤焰跑起来的时候,鬃毛被风吹得向后飘,整个身体像一团烧起来的火焰,阿木俯在它背上,几乎和它的脊背贴成一条直线,跑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风扫过我的脸,那时候我突然明白,阿木不是找了匹“废马”,他是找了个和自己一样,憋着一口气要证明自己的战友。
赛场:它拼到口鼻出血,跑赢了比自己身价高3倍的夺冠热门
比赛那天是内蒙古国际马术节的常规赛1200米速度赛,我特意买了前排的票,还提前做了个写着“赤焰加油”的牌子,阿凯笑我没必要,说当天的夺冠热门是一匹叫“闪电”的进口纯血马,身价一百二十万,之前连拿了三站的冠军,赔率才1赔1.2,赤焰的赔率是1赔15,根本没人买它赢。 我在选手候场区看到赤焰的时候,它正被阿木牵着,耳朵支棱着,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阿木正在给它理额前的毛,嘴里碎碎念:“待会别慌啊,跑输了也没事,回去给你加两袋苹果干。”赤焰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一样。 发令枪一响,12匹马同时冲了出去,赤焰起跑慢了半拍,一开始排在第6位,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它超了两匹马,升到了第3,我坐在看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就看着它和最前面的“闪电”距离越来越近,最后300米直道的时候,阿木俯下身,轻轻拍了一下赤焰的脖子,我亲眼看见赤焰猛地加快了速度,整个身体都快要飞起来,它的鼻子开始流血,红色的血滴洒在绿色的跑道上,但是它一点都没减速,最后冲线的时候,比闪电快了整整半个马头! 全场都炸了,我身边的观众都站起来喊,我举着牌子跳得脚都麻了,阿凯站在我旁边,一个大老爷们哭得满脸是泪,后来我去后场找他们的时候,阿木正抱着赤焰的脖子哭,赤焰乖乖地站在那,喘得胸口一起一伏,鼻子上的血还没擦干净,看见我过来,居然还凑过来闻了闻我手里的矿泉水瓶。 马医周叔给它做了检查,说就是高速奔跑的时候鼻腔毛细血管破裂,没什么大事,就是拼得太狠了,旁边有个特意从锡林郭勒赶来看比赛的老牧民,挤过来给赤焰献了一条蓝色的哈达,搭在它的脖子上,摸着它的鬃毛说:“这马有我们蒙古马的魂,不是那些娇生惯养的洋马能比的,我们蒙古人的马,就算腿断了,爬也要爬到终点。” 那天的颁奖台上,阿木站在最高处,怀里揣着金牌,赤焰站在他旁边,脖子上挂着花环,阳光照在它的枣红色的毛上,亮得晃眼,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什么叫名马?这才叫名马。
我为什么对这匹“名马”念念不忘?它藏着最朴素的体育精神
前两个月我给阿凯打电话,问赤焰最近怎么样,阿凯说,赤焰现在已经拿了4个分站赛的冠军了,有老板开价200万想买,老板直接拒绝了,说赤焰是整个俱乐部的精神象征,给多少钱都不卖,阿木现在也成了圈内有名的骑师,好多俱乐部挖他,他也不走,说他只骑赤焰,别的马再好也不骑。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其实我们很多人对“名马”的认知都错了,我们总觉得名马就得有最顶级的血统,有最昂贵的身价,有最厉害的骑师带,但是赤焰的故事告诉我们,名马的“名”,从来不是刻在血统证书上的,也不是别人给你封的,是你自己跑出来的,是你摔过跤、受过伤、被所有人放弃过,还是愿意咬着牙拼到最后,赢来的。 我是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这些年见过太多把“天赋”“资源”“出身”挂在嘴边的人,好像没有这些,就不配谈体育,不配赢,但是你看,赤焰不是纯到不能再纯的纯血马,还受过重伤,被所有人判定“废了”,阿木不是什么有名的骑师,没有大赛经验,甚至连好马都轮不到他挑,但是这两个别人眼里的“残次品”,凑在一起,就赢了所有人都看好的夺冠热门。 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啊,它从来不会因为你出身不好就不给你机会,也不会因为你摔过一次就把你判出局,只要你愿意跑,愿意拼,你就有机会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我之前采访过一个街头篮球的小伙子,家里条件不好,连专业的球鞋都买不起,每天在公园的水泥球场练10个小时,后来打进了路人王的分站赛四强,他跟我说“我没有天赋,也没有条件,但是我能跑,能练,别人练1小时,我练10小时,我就不信我赶不上”,你看,不管是人还是马,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才是最珍贵的天赋。 还有很多人说,赛马是残忍的运动,是人类逼着马跑,但是我那天亲眼看见赤焰冲线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整个草原的星星,它不是被逼的,它是天生就爱跑,就像运动员天生就爱站在领奖台上,就像我们每个普通人,天生就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它的价值不是被人标上多少钱的价格,而是在跑道上,把所有对手都甩在身后的那一刻,证明自己的价值。 现在别人问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名马是什么,我从来不会说那些传说里的汗血宝马,也不会说那些身价几百万的进口马,我只会说赤焰,那匹曾经被人当成废马的枣红色蒙古混血马,那匹拼到口鼻出血也要冲过终点的马,那匹用自己的四条腿,跑出了自己名字的马。 什么是名马?从来不是生来就是王者的马,而是哪怕跌入谷底,也敢踩着荆棘往上爬,最终让所有人都记住你名字的马,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名马,而这份不服输的劲,不管是对马,还是对我们每个人,都是最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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