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町田树产生深刻印象,是2014年索契冬奥会的男单花滑等分席,那天羽生结弦夺冠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冰场顶棚,排在第五位的町田树却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能量棒,对着镜头呲牙笑,说刚才跳3A的时候手腕上的幸运皮筋飞了出去,差点砸到第一排的裁判,那天的解说员念叨了一句“这孩子心态是真好,就是不太像个冲成绩的专业运动员”,我那时候没想到,这句半开玩笑的评价,居然成了他后来整个人生的注脚。
10岁才摸冰的“笨小孩”:摔出来的世锦赛奖牌
很多人不知道,町田树走上花滑路完全是个意外,他小时候是狂热的棒球爱好者,最大的梦想是进职业棒球队当投手,10岁那年打比赛摔断了脚踝,医生说至少两年不能做剧烈的陆地运动,妈妈怕他闷得慌,就带他去家附近的冰场做康复训练,第一次上冰他连摔了八个跟头,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却赖在冰场不肯走,拽着妈妈的衣角说“这个比打棒球好玩多了,我想学这个”。
那时候花滑圈公认的最佳启蒙年龄是4到6岁,10岁才开始学,基本等于和专业赛场绝缘,他找的第一个教练连试课都不肯给他上,直接跟他妈妈说“别浪费时间了,这个年纪骨头都硬了,练不出成绩的”,町田树也不闹,之后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冰场,帮教练擦冰面、整理护具、给小学员系鞋带,整整磨了三个月,教练才松口说“先试三个月,不行就走人”。
我后来看他的采访,他说自己16岁之前,是冰场里摔得最狠的人,别的学员练一周就能稳的跳跃,他要练一个月,好几次摔得脑震荡,回家歇两天又背着包往冰场跑,2007年他第一次参加世青赛,自由滑摔了三个跳跃,下来之后在等分席哭到肩膀抖,记者问他是不是觉得遗憾,他抽噎着说“我刚才跳第二个四周的时候,居然没觉得疼,我是不是进步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选手和别人不一样,很多人练花滑是为了拿奖、为了出人头地,他是真的爱冰面本身,2014年世锦赛他拿到铜牌,站在领奖台上左边是羽生结弦,右边是陈伟群,记者追着问他下一步是不是要冲2018年平昌冬奥的奖牌,他想了半天说“我最近在背单词,准备考早稻田的运动人体科学专业,我想知道除了滑冰,我还会干啥”,当时在场的记者都愣了,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正处在职业上升期不想着冲成绩,居然想去读书,现在回头看,他其实比谁都清醒:他不想当一个只会跳阿克塞尔的花滑机器,他想当一个完整的“人”。
为了写论文推掉大奖赛:我不想滑到最后一无所有
町田树考上早稻田之后,干的第一件“离谱”的事,就是推掉了2015年两站大奖赛的名额,教练气得给他打电话骂了半个小时,说这两站比好了积分够了就能直接进总决赛,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他对着电话给教练道歉,说“我这学期的期末论文要交了,我采访了20多个青少年花滑选手,我得把报告写完,不然我这学白上了”。
他那篇论文我后来特意找来看过,他采访了32个12到18岁的专业花滑少年,其中27个都跟他说“如果16岁之前跳不出3A,我这辈子就毁了”,有个14岁的小姑娘为了控制体重,每天只吃一个苹果,例假已经停了半年,他在论文最后写:“我们总教孩子要拿冠军,要一生悬命,却没人告诉他们,如果拿不到冠军,人生该怎么继续。”
那段时间他除了上课、训练,还在学校组织了一个花滑社团,专门收完全没基础的普通学生,甚至还有个患轻度脑瘫的学弟,他每周抽两个小时给那个学弟一对一上课,从怎么站稳开始教,教了半年,那个学弟终于能自己滑完完整的一圈,滑到终点的时候抱着他哭,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也能滑冰”,町田树说那一瞬间的成就感,比他拿世锦赛铜牌的时候还强烈。
我特别认同他当时说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出最顶尖的那几个人,而是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现在的体育圈太喜欢造神了,我们总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的成功标准,仿佛一个运动员如果没站上最高领奖台,他所有的付出就都毫无意义,町田树却偏要打破这个规则:他不想当神,他想当那个给普通人开门的人。
开70块钱一节课的花滑教室:冰面不该只属于天才
2018年町田树正式宣布退役,退役发布会那天,记者问他是不是要当职业教练带专业选手,或者考虑进娱乐圈发展,他笑着摇头说“我要开个花滑教室,专门教不想考级、不想拿奖的普通人”。
他的花滑教室2021年在东京开业,收费是一节课1500日元,折合人民币才70多块钱,比东京市面上的普通花滑课便宜一半还多,他收学员的标准也奇怪:不收想走专业路线的孩子,专门收上班族、家庭主妇、残疾人,甚至是五六十岁退休的老人,有个40岁的阿姨第一次来上课,站在冰场门口不敢进去,说自己140斤,肯定滑不动,还会被别人笑话,町田树把她拉进冰场,说“我19岁的时候还因为管不住嘴,体重超标被教练罚跑十公里,冰面又不会嫌你重,你滑你的,谁笑你我把他赶出去”。
一开始花滑圈很多人都觉得他“掉价”,说一个世锦赛铜牌得主,居然教这些连蹬冰都不会的普通人,太浪费天赋,町田树从来不在乎这些评价,他去年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段视频,是他教室里的学员表演:有60岁的阿姨滑《天空之城》,有三年级的小朋友滑《冰雪奇缘》,还有那个患脑瘫的学弟,滑得歪歪扭扭,却笑得特别开心,配文写:“这些人永远不会参加比赛,永远拿不到奖牌,但他们站在冰上的快乐,和奥运冠军的快乐是一样的。”
我之前见过太多家长送孩子学花滑,第一句话就问“我们家孩子有没有天赋,能不能拿冠军”,仿佛花滑就是一个投资项目,不能变现就不值得学,町田树做的事,其实就是把花滑从“精英运动”的神坛上拽下来,踩碎了那些莫名其妙的门槛: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从小练,不需要瘦,不需要拿奖,只要你站在冰上觉得开心,你就配享受冰面。
不是所有人都要当羽生结弦,普通的人生也值得过
去年我刷到町田树的一个访谈,主持人问他会不会遗憾,说如果他当年没有去读书,没有花那么多时间做推广,说不定能拿到奥运奖牌,在花滑史上留下更重的一笔,他笑着说:“我现在做的事,比拿奥运奖牌有意义多了,我见过太多15、6岁的小选手,因为出不了成绩就觉得自己人生全毁了,我想告诉他们,就算不滑专业赛,人生还有一万种活法。”
他之前帮过一个17岁的女选手,那个姑娘练了12年花滑,腰伤严重到没法再做跳跃,哭着跟他说“我除了滑冰什么都不会,我这辈子是不是没用了”,町田树帮她联系了自己大学运动康复专业的旁听资格,现在那个姑娘在他的花滑教室当助理教练,同时准备考康复师资格证,前段时间还发了ins,说自己帮一个腰伤的小学员调整了训练计划,那个小朋友终于跳出了第一个3T,“原来我除了自己滑冰,还能帮别人滑冰”。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现在的社会是不是太推崇“极致成功”了?读书要考清北,工作要进大厂,就连搞爱好也要搞到专业级,仿佛只要你没站在金字塔尖,你就是个失败者,町田树的人生其实就是最好的反例:他没有当奥运冠军,没有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但是他开的花滑教室让上千个普通人感受到了滑冰的快乐,他帮很多迷茫的年轻运动员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他把花滑的边界拓宽了一点点,这些价值,不比一块奥运金牌轻。
今年年初我刷到他的近况,他带着自己教室的20多个普通学员,在东京的一个小型冰场做了一场没有评委、没有打分的表演,他最后出场,滑了自己2014年世锦赛的自由滑《流浪者之歌》,跳3A的时候落冰晃了一下,他自己笑着摆了摆手,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没人在乎他有没有跳稳,大家都在笑,都在享受那一刻冰面带来的快乐。
那天我在评论区看到一句话,特别戳人:“我们总在歌颂那些站在山顶的人,但是町田树这样的人,才是给山脚下的人铺路的人。”是啊,不是所有人都要当羽生结弦,也不是所有人都要爬上山顶,你可以在半山腰看风景,也可以在山脚下种花,只要你自己觉得活得开心、活得有价值,就是最好的人生,这大概就是町田树给我们所有人,最好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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