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对中国游泳的集体青春记忆，是从这两个名字绑定开始的，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盛夏，我还在上高二，文科班的多媒体本来只用来放PPT和历史纪录片，那天班主任破天荒同意我们翘了半节自习课，看孙杨的1500米自由泳决赛，最后100米他把第二名甩了快一个身位触壁的时候，全班喊得整层楼都震，后排的男生把矿泉水瓶扔到天花板上，放学之后校门口小卖部的冰红茶被我们包圆了，每个人瓶身上都歪歪扭扭写着“孙杨牛”——那时候“yyds”这个词还没火，我们只知道，这个1米98的大个子，打破了欧美对长距离自由泳快一百年的垄断。 两年后的仁川亚运会，宁泽涛横空出世，100米自由泳决赛压了朴泰桓半个胳膊拿金牌，那张挂着水珠露着笑的出水照，一夜之间刷遍了QQ空间和朋友圈，我同桌那个从来不爱运动的女生，把他的海报剪下来贴在笔袋里，连食堂打菜的张阿姨都念叨“那个长得俊的游泳小伙子，给咱们长脸了”，那两年，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一个称霸长距离、一个横扫短距离的天才双子星，会带着中国游泳走向下一个十年的黄金时代，可谁也没想到，巅峰来的有多快，坠落的速度就有多惊人。
曾并肩站在峰顶的两个人，是一代人的游泳启蒙
要聊这两个人,永远绕不开他们实打实的成绩，那是他们能被几代人记住的根本。 孙杨是世界泳坛历史上唯一一个男子200米、400米、1500米自由泳的奥运会、世锦赛大满贯得主，职业生涯拿过14枚世界冠军金牌，连续4年蝉联世界泳联最佳男运动员，2011年上海世锦赛，19岁的他打破了尘封10年的1500米自由泳世界纪录的时候，解说员哭着喊“中国男子游泳第一个世界大赛的长距离金牌！”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几年全国各地的游泳培训班报名人数翻了三倍，一半的小孩进馆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学孙杨游自由泳”。 而宁泽涛的意义，更是填补了中国短距离自由泳的空白，2015年喀山世锦赛，他拿了男子100米自由泳金牌，是这个项目诞生以来第一个夺冠的亚洲人，要知道在那之前，短距离自由泳一直是欧美的自留地，黄种人连站上决赛领奖台的记录都没有，他夺冠那天，微博热搜前10条有6条和他相关，代言费直接涨到一线明星级别，春晚导演专门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亮相镜头，甚至连国外的社交媒体都在刷“这个中国游泳选手帅得犯规”。 我2016年去上海看游泳冠军赛，候场的时候碰到过他们俩一起从运动员通道出来，孙杨走在前面大大咧咧和粉丝挥手，宁泽涛跟在后面笑着给大家签名，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那时候真的觉得，中国游泳的最好时代，已经来了。
岔路口的选择：逃不开的规则，挡不住的流量
没人想到,两个人的职业生涯拐点，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而且指向了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 先出问题的是宁泽涛，2016年里约奥运会之前，他和国家队的代言矛盾公开化：当时国家队的官方赞助商是伊利，而宁泽涛私下接了同品类竞品蒙牛的代言，据传代言费高达1.2亿，队里多次要求他解约，他都不肯配合，后续又被爆出半年内接了12个商业代言、拍了8支广告、3档综艺，每周训练时间不足20小时——而正常国家队队员的训练量是每天8小时，一周练6天，我当时看他参加《奔跑吧兄弟》，和李晨比50米游泳，赢是赢了，但上岸的时候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和以前他比完100米还能笑着接受采访的状态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最后里约奥运会上，他作为夺冠热门，连100米自由泳的半决赛都没进，回国之后没多久就宣布退役，当时网上吵翻了天，有人说国家队刻意打压，有人说他见钱眼开浪费天赋，我后来认识一个省队的游泳教练，他说其实这件事没有绝对的谁对谁错：“队里有队里的规矩，赞助商的钱是用来给整个队搞训练、给小队员发补贴的，你一个人接了竞品代言，整个队的赞助都要受影响，但换个角度想，运动员吃青春饭，巅峰就那几年，谁不想多赚点钱？只能说他刚好赶上了流量爆发的时代，没守住运动员的本心。” 而孙杨的争议，更是闹到了全世界都知道，2018年的兴奋剂检测事件，他因为质疑检测人员的资质，让安保人员砸了检测样本，最终被WADA判了8年禁赛，后来申诉改到4年3个月，但也刚好错过了东京和巴黎两届奥运会，我那个省队的朋友跟我说，他们进队第一天就反复接受兴奋剂检测培训：“哪怕检测人员真的证件不全，你也只能先留好证据，配合采样，之后再走申诉流程，砸样本是最蠢的行为，等于把把柄直接递到别人手里。” 熟悉孙杨的人都知道，他从小就是队里的宠儿，天赋好成绩好，教练宠着队里让着，性格一直张扬不服管，之前就有过领奖服事件、和教练朱志根闹矛盾的先例，说白了就是没吃过规则的亏，这次一摔就摔进了谷底，当时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有人说他是民族英雄被西方针对，有人说他是知法犯法丢中国人的脸，可我那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2012年他站在领奖台上咬金牌的样子，只觉得可惜。
退役后的人生：没有谁对谁错，不过是各选各的路
现在再提到孙杨和宁泽涛,两个人的生活状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孙杨现在做起了直播带货，我经常刷到他的直播间，有时候卖运动营养品，有时候卖羽绒服、护肤品，评论区永远吵成一团：一半人刷“孙杨加油我们永远支持你”，一半人骂“禁赛的劣迹运动员还好意思出来捞钱”，去年冬天我在他直播间抢了一件399的羽绒服给我爸，充绒量很足，穿了一冬天也没跑毛，我爸说比他在商场买的一千多的质量还好。 我其实挺理解孙杨的选择的，他今年32岁了，禁赛期到2024年年底才结束，就算解禁，年纪也摆在那里，不可能再回到巅峰状态了，练了20多年游泳，他除了游泳最熟悉的就是运动相关的产品，只要不卖假货、不割粉丝韭菜，靠自己的名气和劳动赚钱，真的没什么可指摘的，之前看他的采访，他说现在还保持着每天游2000米的习惯，也在做青少年游泳培训的相关工作，不管能不能重返赛场，他这辈子都没离开泳池，就够了。 而宁泽涛，退役之后几乎淡出了公众视野，微博一年更不了几次，也从来不蹭体育圈的热度，前两年听说他转去打高尔夫，还拿了业余赛事的冠军，最近又在做自己的运动潮牌，上次有人在机场碰到他，他戴着帽子口罩，给粉丝签名的时候还笑着问“你怎么认出我的？”，活得特别低调，很多人说他一手好牌打稀烂，浪费了绝世天赋，可我觉得，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把一辈子耗在泳池里，他20出头就拿了世界冠军，体验过站在峰顶的感觉，现在想过点普通人的安稳日子，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没什么可惜的。
别造神也别毁神，他们的遗憾是中国体育最好的一课
我上个月去家附近的青少年游泳培训班当志愿者,碰到一个10岁的小男孩，自由泳游得特别好，教练说他很有天赋，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的偶像是孙杨，话刚说完他妈妈当场就脸黑了，拍了他一下说“孙杨是被禁赛的坏人，你不能喜欢他”，小男孩当场就红了眼睛。 我当时跟那个妈妈说，你可以告诉孩子孙杨做错了事，违反了规则就要接受惩罚，但是不能否定他所有的成绩啊，他为中国拿的十几枚世界大赛金牌都是实打实的，他身上那股不服输的拼劲，还是值得孩子学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待公众人物特别容易走极端：运动员拿了金牌就是民族英雄，连呼吸都是对的，一旦出了错就立刻打成千古罪人，所有的贡献都一笔勾销，孙杨拿金牌的时候，我们把他捧上神坛，说他是中国游泳的救世主，出了事就骂他是“骗子”“卖国贼”；宁泽涛拿冠军的时候，我们说他是国民偶像，长得帅又争气，出了事就骂他是“见钱眼开的戏子”，可我们都忘了，他们首先是普通人，会有性格缺点，会面对诱惑，会做出可能让自己后悔的选择，不是完美的神，也不是拿金牌的工具。 好在现在我们对运动员的态度越来越包容了：全红婵喜欢吃辣条玩游戏，没人说她不务正业；苏翊鸣接代言拍杂志，没人说他荒废训练；甚至运动员输了比赛，大家也不会一窝蜂地去网暴，而是会说“已经很棒了，下次加油”，这种改变，某种程度上也是孙杨和宁泽涛的经历给我们上的一课：我们不需要完美的神，我们需要的是有血有肉的、真正能带动普通人爱上运动的运动员。 现在再刷到孙杨在直播间卖力带货的视频，或者宁泽涛晒出来的打高尔夫的照片，我还是会想起2012年的那个夏天，我们挤在教室的多媒体前面，为了一个游泳运动员的夺冠，喊到喉咙沙哑的样子，不管他们后来选择了什么样的路，他们都曾经是我们青春里最耀眼的两道光，曾经让无数小孩因为他们跳进了泳池，曾经让世界看到了中国游泳的力量。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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