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欧元的交易，我买的不是布料是半段人生
柏林的六月总是晒得人懒洋洋的，周末的跳蚤市场挤满了拖家带口闲逛的人，空气里混着烤肠的油脂香、二手旧书的纸墨味，还有旁边草坪上野餐的人打翻的啤酒味，我逛到那个摆得满满当当的体育周边摊子时，摊主克努特大叔正抱着半罐啤酒看手机里的足球回放，摊子上堆着90年世界杯的铜制徽章、洗得发白的多特蒙德围巾,还有厚厚一沓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攒的德甲球票根。
那件球衣被压在一堆围巾下面，袖口磨得发毛，领口还有一块隐约的啤酒印，胸口的欧联杯夺冠章边缘已经被蹭得模糊，背后印的10号科斯蒂奇的名字，字母边角都有点脱胶，我拿起来翻了翻，克努特大叔抬了抬眼：“70欧，不还价。”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贵：全新的球迷版球衣官网也就90欧元，这件都穿成旧的了还要70？刚想开口砍价，大叔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个二十多岁的金发小伙子，举着这件球衣站在塞维利亚的奥林匹克球场门口，浑身都被雨淋透了,脸上笑得露出两个虎牙。
“这是我儿子汤姆，2019年欧联杯决赛的时候拍的。”大叔挠了挠头，说那年汤姆刚满22岁，在法兰克福的修理厂当学徒，一个月到手才1200欧元，为了去看决赛，连续三个月每天多干两个小时的加班活，攒钱买了机票和球票，“那天淋了半场大雨，他在看台上喊得嗓子哑了三天，回来这件球衣就再也没穿过，挂在他卧室墙上挂了三年，去年他调去慕尼黑的车企工作，搬新家的时候说旧东西带不走，让我拿来卖，说要卖给‘拿到手先摸印号，不是先看价签’的人。”
我摸了摸背后科斯蒂奇的印号，还能感觉到胶印被晒得微微发脆的质感，当下就掏出手机转了70欧元，大叔给我装袋子的时候还塞了两张2020年法兰克福主场的球票根：“送给你，也算给这件球衣找个下家。”那天我拿着球衣走回出租屋的路上，风从领口灌进去，仿佛还能嗅到2019年塞维利亚的雨味，还有年轻人赢球之后满溢的快乐，70欧元买的哪里是一件球衣,是一个普通德国年轻人22岁那年最滚烫的一段记忆。
穿这件球衣踢野球，我撞见了德国足球最“不值钱”也最值钱的部分
我住的地方走路十分钟就有一个社区足球场，人工草皮，边缘的地方都磨得露出了底下的橡胶颗粒，没有门禁，不用预约，免费开放，每周三晚上是固定的散客场，不管你是哪国人、水平咋样，来了就能加队，踢输了就自动下场轮换，我第一次穿着那件法兰克福球衣去踢球，刚走到场边就有个留大胡子的土耳其裔大哥过来“哐哐”拍我肩膀：“哦！2019年的夺冠款！我当年也在塞维利亚！我在南看台！”
那天我们队的成员堪称“联合国”：16岁的叙利亚难民小孩，脚法特别灵，跑起来像阵风；40多岁的德国水管工，胖得跑两步就喘，但是卡位特别准；还有个72岁的爷爷站在门里当门将，膝盖上绑着厚厚的护具，据说年轻的时候踢过地区联赛，现在跑不动了就专门守散客场的门，踢到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围在场边喝自动售货机买的冰啤酒，AA制，一瓶2欧元，那个土耳其大哥艾哈迈德跟我碰了碰瓶子，说他是法兰克福的季票持有者，南看台的季票一整个赛季才120欧元，算下来每场比赛不到10欧元，“我每个周末都开车两个小时去法兰克福看球，油钱都比球票贵。”
我当时特别惊讶，之前我总觉得足球是个“烧钱”的运动，国内随便一场中超比赛的门票都要一两百，更别说五大联赛的门票，我印象里没有几百欧元根本拿不下来，艾哈迈德摆了摆手说，那是欧冠决赛或者豪门的热门场次，普通的德甲比赛，散客票十几二十欧元的有的是，实在买不起票的，去球迷广场看大屏幕也不要钱，甚至还有免费的啤酒喝。“你要是想踢球更便宜，这个球场永远免费，球鞋坏了旁边社区的公益体育商店，5欧元就能换一双八成新的二手球鞋，护具球衣都有，小孩来领甚至不要钱。”
那天踢完球我走回家的时候一直在想，我们总说要发展足球，要砸几个亿建专业球场、请大牌教练，但是德国足球的根基，好像从来都不是那些贵得吓人的东西：免费的社区球场、十几欧元的季票、5欧元的二手球鞋，还有那件我花70欧元买来的旧球衣，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才是职业足球真正的毛细血管，你看那些能在世界杯上夺冠的国家，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有几个能拿几千万年薪的球星，而是因为随便一个社区的野球场上，都有从10岁到70岁的人在踢球，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就是普通人茶余饭后的娱乐而已。
70欧元背后的账本：体育从来不该是富人的专属玩具
后来我特意算了一笔账，70欧元在德国的体育消费里，能买到什么？ 能买一个8岁小孩一整年的社区足球俱乐部注册费，包含每周两次训练、所有比赛的报名费，还有一套定制的训练服，教练都是俱乐部的志愿者，要么是退役的业余球员，要么是体育专业的大学生，一分钱工资都不收，每次训练完家长轮流带小蛋糕给孩子分； 能买3张波鸿、比勒菲尔德这种德甲中下游球队的主场散票，位置就在死忠球迷看台旁边，能跟全场人一起跳完整场； 能租10次社区的室内篮球场，算下来每次不到50块人民币，哪怕你只有两个人，也能包半场玩一下午； 甚至能报一个月的成人滑雪入门课，包含雪具租赁和教练费,周末去周边的雪场玩两次就赚回来了。
我住的那栋楼里有个邻居家的小孩叫卢卡，刚满8岁，每周二周四下午都背着个比他还大的足球包去训练，我问过他妈妈，注册费一年才65欧元，比我买那件旧球衣还便宜5欧元，卢卡的梦想是以后踢德甲，他的球衣是俱乐部发的，球鞋是他爸爸穿过的旧鞋改小的，连球都是社区免费领的，但是他每次踢完球都要把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书包里,宝贝得不行。
对比下来我真的有点感慨，之前我在国内问过身边想让孩子学足球的朋友，随便一个兴趣班一节课就要150块钱，一周上两次，一年下来少说也要一万多，要是想走专业路线，送礼、找教练、去足校上学，花钱更是无底洞，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大家总说中国人没有体育基因，不爱运动，其实哪是不爱？是我们把体育搞成了奢侈品啊：踢个球要找收费的球场，学个球要付昂贵的学费，连买件正版球衣都要大几百,普通人哪有那么多闲钱去折腾？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国家的体育发展水平，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也不是看它的顶级联赛有多烧钱，而是看普通人想要参与一项运动的时候，需要付出多少成本，如果70欧元就能让一个小孩踢一整年的球，如果家楼下走路十分钟就有免费的球场，如果不用花几万块报兴趣班也能有教练愿意教孩子踢球，那谁不愿意出来运动？我们总喊着要发展全民体育，要振兴足球，其实根本不需要先砸几个亿建什么地标性的专业体育场，先把社区的免费球场多建几个，把青少年培训的成本打下来，让普通人花几十欧元就能痛痛快快玩一年体育,比啥都管用。
那件70欧元的球衣，现在挂在我上海的出租屋墙上
去年年底交换结束回国的时候，我把这件球衣塞在行李箱最里面带了回来，上周我穿着它去上海家附近的野球场踢球，场边有个小伙子盯着我看了半天，过来跟我说他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当年找代购买花了1200块人民币，一直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当纪念，我们踢完球去旁边吃烤串，聊天说现在国内的体育环境其实也在慢慢变好：家附近的公园新建了两个免费的足球场，虽然周末要提前抢位置，但总比之前想踢球都找不到地方强；正版球衣的官方旗舰店打折的时候也就四五百块，跟70欧元差不多，不用找代购也能买得到；甚至现在很多社区也开了公益的体育兴趣班，几十块钱就能上一节课,普通家庭的小孩也能学得起。
我摸着身上这件洗得起球的旧球衣，突然觉得特别感慨：其实体育的快乐从来跟钱没关系啊，你花70欧元买的旧球衣，和花几千块买的限量款球衣，穿在身上射门得分的时候，那种快乐是一模一样的；你在免费的野球场上踢一下午，和在几万人的专业球场里踢比赛，那种出汗的爽感也是一模一样的；你花5欧元买的二手球鞋，和花几千块买的顶级球员版球鞋，颠球的时候感受到的足球的质感,也没有任何区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把体育和“高端消费”绑定在一起：滑雪要买几万块的雪板，露营要买几千块的天幕，健身要办几万块的私教课，好像不花够钱，你就不算真的热爱这项运动，但实际上，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所有人的，是下班之后去野球场踢半小时球的水管工，是周末在社区球场训练的8岁小孩，是72岁还站在门里当门将的老爷爷，是我那件花70欧元买来的、洗得起球的旧球衣，这些看起来“不值钱”的东西,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现在这件球衣就挂在我出租屋的墙上，旁边夹着克努特大叔送给我的那两张旧球票根，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柏林的夏天，想起野球场上冰啤酒的泡沫，想起艾哈迈德拍我肩膀的力道，想起卢卡抱着足球跑的时候脸上的笑，70欧元真的不多，可能只是很多人一顿饭钱，一瓶护肤品的钱，但它可以装下一个年轻人22岁的夺冠记忆，可以让一个小孩踢一整年的足球，可以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异国的野球场上成为朋友，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用价格标签衡量的，它藏在每一次奔跑的风里，藏在每一脚射门的触感里，藏在每一件被洗得发白的旧球衣里,藏在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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