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贵州台盘村BA的直播,看到场边那个举着大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的大叔，我一下子就想起了我二舅，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土员，这不是什么官方认证的头衔，是圈子里对这群土生土长、扎根基层搞体育的人的统称，没拿过专业院校的文凭，没考过国家级的证书，也没多少稳定报酬，全靠一腔热爱，硬生生把体育种到了最接地气的角落里。
我认识的第一个“土员”，是我走路带点瘸的二舅
我老家在鲁西南的一个村子,二舅是村里公认的“篮球话事人”，他这个身份，不是谁任命的，是二十多年攒下来的威信。 二舅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村里连个正经场地都没有，他就带着几个半大小伙子把村西头的晒谷场平了，拉来两棵砍下来的树干钉上木板当球架，网子是用旧渔网剪的，球是大家凑钱买的二手皮球，拍两下就漏气，得随时揣着个打气筒，30岁那年他去邻村打比赛，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踩在石头上摔断了腿，治好之后走路就有点瘸，大家都以为他再也不会碰篮球了，结果他转头就跑去找村支书，磨了半个月要来了半亩闲置的荒地，又带着村民凑了两万多块钱，自己垫了八千，修了村里第一个水泥篮球场。 我去年回村过年，刚好赶上村里每年一度的“春节篮球联赛”，那场面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球场周围围了三四层人，有搬着小马扎坐的老大爷，有抱着娃的妇女，还有爬在旁边树杈上的半大孩子，场上打比赛的人更是五花八门，有在外打工回来的00后小伙子，有开小卖部的中年大叔，甚至还有两个染着头发的姑娘凑了个女子队当表演赛，二舅穿着洗得发白的裁判服，瘸着个腿在场上跑，吹哨的声音比谁都大，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拎着个大保温桶给大家递水，兜里还揣着云南白药，谁崴了脚蹭破了皮，他蹲下来给人喷药的动作比村医还熟练。 决赛那天打到最后一秒，我方村东头的队投三分被打手，二舅当场吹了犯规，罚三个球定胜负，对方的小伙子急了，指着二舅的鼻子喊“你偏心自己队的人”，二舅也不生气，掏出手机把场边自己架的监控录像调出来，怼到小伙子脸跟前：“你自己看，是不是打到手腕了？输了球别输人，明年再来，叔给你留着一等奖的那头黑猪。”后来那三个球罚进了两个，村东头赢了比赛，当天晚上那个输了的小伙子特意拎了两斤花生去二舅家道歉，二舅留他喝了半瓶白酒，爷俩约好了今年组队去邻村打友谊赛。 那天我站在球场边，耳边是村民的呐喊声，场上的人有的穿拖鞋有的穿破旧的篮球鞋，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咚咚响，我突然觉得比我以前花钱去看的CBA全明星赛还燃，而这一切，要是没有二舅这个“土员”，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土员”没证书，但他们懂的体育，比教案里活多了
之前我跟县体育局的朋友聊天,他说前几年他们往各个村子派过不少体育专业的大学生志愿者，想给村里的小孩做篮球培训，结果每次都干不满三个月就走了，我问为啥，他说大学生都是按教案来，上来先让小孩站半小时军姿，然后练40分钟运球，连跑带跳的环节一点没有，没过三天小孩就跑了一半，剩下的也是坐边上摸鱼。 后来二舅知道了这事，主动把培训的活揽了过来，他的方法说出来特别“不专业”：先把小孩分成两队打3v3，赢了的队每人发一瓶脉动，输了的做10个俯卧撑就行，打比赛的过程中谁动作不对他就叫停说两句，从来不让小孩死练基础，就这么玩了一个暑假，那群小孩的技术进步比之前专业大学生教的快多了，以前一喊上体育课就愁眉苦脸的娃，现在天天放了学就往球场跑。 村头有个叫浩浩的小胖，爸妈常年在外打工，他以前天天窝在家里玩手机，12岁就150斤，眼睛近视600度，跟人说话都低着头，二舅一开始让他上场他死活不去，二舅就给他安排了个“计分员”的活，每场比赛给他发一根冰棒，让他坐在边上翻计分牌，慢慢的浩浩看的多了就心痒，主动要求上场打两分钟，二舅特意给他安排了个不需要怎么跑的中锋位置，哪怕他接不住球也夸他“站位站的好”，现在浩浩瘦了20多斤，去年还代表县里去参加了全市的中小学生篮球比赛，拿了个最佳新人奖，他爸妈过年回来特意给二舅送了两条好烟，二舅死活不收，说“我啥也没干，就是让娃愿意动起来而已，只要娃身体好，比啥都强”。 我以前也觉得，搞体育就得专业，得有证书，得按标准流程来，但是接触的“土员”多了我才发现，基层体育尤其是面向普通人的大众体育，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正确”的规则，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让每个村口的小孩都能进CBA，而是让他们愿意放下手机走出家门，在跑跳里收获点快乐，锻炼个好身体。“土员”们没学过什么体育心理学，也不懂什么系统的训练方法，但他们懂这片土地上的人，知道大家需要什么，喜欢什么，这才是最珍贵的“专业”。
被忽略的“土员”，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我之前去贵州出差,在台盘村见过另一个“土员”老周，他是村里小卖部的老板，也是村BA最早的组织者之一，老周说他十几年前就开始组织村里的人打球，一开始没人愿意来，他就自己掏腰包买奖品，一等奖三头香猪，二等奖十二只鹅，三等奖每人一袋大米，妇女组的一等奖专门买的护肤品套装，就这么硬生生把比赛办了起来。 现在大家都看到了村BA火到了全国，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老周去年办比赛的时候，有个小伙子抢篮板摔骨折了，家属找到他要两万块钱医药费，那时候办比赛的钱都是他和几个朋友凑的，根本没有余钱，他自掏腰包赔了这两万，那段时间他天天坐在球场边抽烟，差点说以后再也不办比赛了，还是村里的人你一百我两百凑了钱给他补上，还有几个村民主动提出以后当志愿者维持秩序，才让他打消了放弃的念头。 其实我们身边这样的“土员”特别多：小区里每天早上带着大家跳广场舞的张阿姨，为了不扰民自己掏腰包买了蓝牙耳机，还主动把跳舞的时间调到了晚上8点半之前，现在她们的广场舞队还去市里拿了金奖；公园乒乓球台边的王大爷，退休之后免费教小孩打球，不收一分钱，这几年已经带出了5个进了市乒乓球队的孩子；还有社区里组织大家跑马拉松的大哥，自己做路线图，自己给大家买补给，现在整个社区已经有三十多个人坚持跑步，不少人的高血压都好了。 我们平时聊起体育，总是盯着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CBA的冠军是谁，NBA的球星又来中国赚了多少钱，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土员”，其实真正决定一个国家国民身体素质的，从来都不是塔尖那几个拿金牌的运动员，而是这些扎根在社区、乡村的普通人，他们把体育从电视里的表演，变成了大家生活的一部分，让那些没机会接触专业场馆的普通人，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
别让“土员”们，只靠热爱发电
当然我也看到了很多让人无奈的现状：二舅的球场去年被大雨冲坏了一块，他自己凑钱修的，乡里的经费走了三个月的流程才批下来；老周办比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拿到过官方的补贴，每次的奖品钱大部分都是自己掏；还有那个教乒乓球的王大爷，之前有人投诉他无资质教学，他差点就不能再教小孩打球了。 这些“土员”们，大多都是凭着一腔热爱在做事，没有工资，没有编制，甚至还要自己贴钱，承担各种各样的风险，要是哪天热情耗尽了，没人愿意干这个事了，损失的其实是所有普通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喊“全民健身”的口号，不能只停留在发传单、办几场表演赛上，更应该给这些默默做事的“土员”们实实在在的支持：比如给他们做个简单的急救、裁判知识培训，给他们发个正式的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书，办比赛的时候给点经费补贴，甚至给他们买个意外险，不要让他们既要掏自己的钱，还要担着出事的风险，最后寒了心。 今年我回村的时候，看到二舅的球场旁边立了个小小的金属牌子，上面写着“村级社会体育指导员 李建国”，是县里上个月刚给发的，每个月还有200块钱的补贴，二舅没事就拿个抹布擦那个牌子，擦得亮堂堂的，他说今年的春节篮球赛，乡里还答应给拨五千块的经费，他准备把一等奖的奖品从一头猪换成两头，再专门设个少儿组，给小孩的奖品是篮球和运动鞋。 那天我站在球场边，看到二舅穿着新的裁判服，吹哨的时候腰挺得特别直，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我突然觉得，所谓的“土员”，从来不是“不专业”的代名词，他们的“土”，是扎根在土地里的接地气，是懂普通人需求的烟火气，是把运动的快乐递到每一个人手里的底气，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是靠几个天价签回来的外援撑起来的，而是靠这些土生土长的“土员”们，一步一个脚印，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角落，才会有真正枝繁叶茂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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