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发小阿凯吃饭,他挠着已经快地中海的脑袋跟我吐槽：3家青少年篮球馆马上要开暑期班，1.8万-2.5万的月薪挂在招聘网站3个月，收到57份简历，能入眼的不到3个。 “我要求真不高啊，有半年以上青训经验，会跟10岁以下的小孩沟通，有个二级运动员证或者官方发的教练员资质就行，实在没有的话素养够也可以放宽，怎么就招不到人呢？” 阿凯的困境根本不是个例，这两年跑体育口的采访，从青训场馆到赛事公司，从运动康复中心到新兴潮流运动俱乐部，老板们挂在嘴边的第一句话永远是“缺人”，之前有人算过，按照“十四五”体育产业5万亿总规模的目标，到2025年我国体育产业从业人员缺口至少在400万以上，但我见过太多找不到工作的体育生、太多转行的退役运动员，越琢磨越觉得：我们体育行业喊的“缺人”，缺的从来不是“凑数的人”，是真正能匹配行业需求的“有用的人”。
从场馆到赛事，全行业都在喊“缺人”，缺的到底是啥人
我之前一直以为缺的只是基层教练,直到这两年接触了体育产业的各个环节才发现，几乎每个细分赛道都在闹“人才荒”，而且缺的岗位完全超出普通人的认知。 先说说大家最熟悉的青训领域，除了阿凯这种篮球馆缺教练，足球、羽毛球、乒乓球、游泳这些大众项目的教练员缺口更大，我家楼下的游泳馆长年挂着招聘启事，持证的游泳教练旺季月薪能到3万，还是招不到人，馆长跟我说，之前招过一个无证的教练，教小孩的时候因为方法不对，把小孩呛出了肺炎，赔了十几万，现在再也不敢找没资质的了，但持证的教练本来就少，愿意在小场馆干的更少。 再看赛事运营领域，缺的就更多了，我认识做路跑赛事的小周，他们公司一年要办七八场城市马拉松、越野赛，现在开1.2万-2万的月薪招赛事执行总监，挂了半年都没招到合适的。“你要懂体育吧，至少得懂路跑的规则、知道怎么安排补给站、怎么设置医疗点吧？你要懂运营吧，得会跟赞助商对接、会跟政府部门报备、会处理参赛者的投诉吧？你还得能吃苦吧，办赛的时候连着熬两三天夜是常事，现在能同时满足这三个要求的人，太少了。”去年他们办一场1000人的迷你马拉松，找了个不懂体育的运营，把半马的补给站放在了全马的路线上，最后全马参赛者跑到25公里没水喝，闹到了体育局，差点被取消办赛资质。 还有这两年火起来的运动康复、潮流运动赛道，缺口更大，我去年打羽毛球崴了脚，去家附近的正规运动康复中心做理疗，预约排了整整18天，康复师跟我说，他们行业现在有资质的康复师缺口至少有几十万，好多健身房的教练随便花几千块钱培训一周，就敢自称“运动康复师”给人掰骨头，每年都能遇到好多被不专业的康复师治得更严重的患者，至于飞盘、腰旗橄榄球、桨板这些新兴项目，合格的教练更是凤毛麟角，好多教练自己规则都没搞懂就敢上岗教课，去年我朋友去学桨板，教练连基础的落水救援知识都没有，她差点在湖里出事。 我查过一组官方数据：2022年我国体育产业从业人员大概是440万，距离2025年800万的目标差了快一倍，但这里要划个重点：差的不是“想干体育的人”，是“符合岗位要求的人”，每年全国体育院校毕业生有几十万，还有大量退役运动员，但是能直接上岗、匹配产业需求的，连10%都不到。
我见过3个“不合格”的从业者，才明白缺人的核心根本不是“没人”
去年我陪亲戚家小孩报篮球培训班,体验课上遇到的教练让我印象特别深：小伙子是CUBA退役的，篮球技术确实好，三分球投10个能进9个，但是教小孩的时候完全没有耐心，7岁的小朋友拍球掉了，他直接凶人家“你怎么这么笨，教了三遍还不会”，当场把小孩骂哭，家长当天就投诉到了校区，阿凯跟我说，这种“技术好但不会教”的教练他见过太多了，投简历的时候拿一堆比赛证书，一上课就露馅，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小孩沟通，也不会设计适合不同年龄段的课程，最后只能被淘汰。 还有去年我参加本地的业余足球联赛，主办方的运营人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学中文的，完全不懂足球，赛程排得一塌糊涂，我们队一周被安排了3场比赛，还有两次跟同一个队踢，找她改赛程，她只会说“我也刚入职，我不懂啊”，最后联赛办了一半，有三分之一的球队都退赛了，这种就是典型的“懂运营但不懂体育”，看起来好像会做活动、会写文案，但是连最基础的项目规则都不懂，办出来的赛事根本没法看。 更离谱的是我之前接触的一个“网红健身教练”，长得帅，抖音有十几万粉丝，一节课卖300块钱，结果去年给学员上私教课的时候，硬让腰部有伤的学员硬拉，最后学员腰椎间盘突出住了院，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体育专业毕业的，之前是做销售的，花了2000块钱考了个“健身教练证”，练了半年身材就出来教课了，连最基础的运动生理学知识都不懂。 这三个例子刚好对应了现在体育行业“人多但人才少”的核心原因： 第一，很多从业者只有“体育技能”，没有“服务能力”，我们之前的体育人才培养都是走“竞技路线”，要么是培养专业运动员，要么是培养体育老师，根本没教过他们怎么面对市场化的用户、怎么提供服务，就像青训教练，你不光要会打球，还要会哄小孩、会跟家长沟通，这些技能根本没人教，只能靠自己摸爬滚打，很多人摸了半年就受不了转行了。 第二，很多从业者只有“其他行业技能”，没有“体育认知”，现在好多体育公司招运营、招市场，都喜欢从互联网、快消行业招人，觉得他们懂流量、懂营销，但实际上体育行业有自己的逻辑，你不懂项目、不懂用户的需求，做出来的活动根本没人买单，我见过一个从互联网公司挖过来的运营，给青少年篮球馆做活动，搞“9.9元3节课还送篮球”，最后吸引来的全是薅羊毛的，转化率不到5%，亏了十几万。 第三，行业门槛太低，大量“浑水摸鱼”的人拉低了整体水平，之前好多人觉得体育行业“没技术含量”，只要身材好、会打球就能干，导致很多根本没有资质的人涌入行业，最后出了各种问题，反而让用户对整个行业的信任度下降，正规的从业者也受牵连。 我一直觉得，体育产业本质上是服务业，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你有多少场地、多少装备，是你能不能给用户提供专业、靠谱的服务，现在我们的场地越来越多、用户越来越愿意花钱，但是能提供好服务的人跟不上，这才是“缺人”最核心的矛盾。
为啥我们很难培养出合格的体育产业人才？三个现实问题绕不开
我跟好几个体育院校的老师聊过这个问题,他们也很无奈：不是学校不想培养符合市场需求的人才，是现在整个培养体系和市场完全脱钩，三个问题根本绕不开。 第一个问题，学校的课程设置和市场需求完全不搭，我有个师弟是某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的，他们大学四年学的都是运动生理学、运动训练学、专项训练这些理论课，从来没有老师教过他们怎么设计青训课程、怎么跟用户沟通、怎么运营体育场馆、怎么算投入产出，毕业之后去球馆面试，人家问他“你怎么给6岁的小孩上第一节篮球启蒙课”，他根本答不上来，最后只能去考了个体育老师的编制，现在大多数体育院校的培养目标还是“体育老师”“专业运动员”，根本没有针对市场化体育产业的专业，学生毕业了到社会上，除了打球啥都不会，只能转行。 第二个问题，行业的职业上升路径不清晰，留不住人，好多人觉得干体育就是“吃青春饭”，当教练最多干到30岁，之后要么当馆长，要么转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发展方向是什么，我之前认识一个足球教练，28岁，干了5年青训，带的学员拿过省里的奖，但是每个月工资还是1万多，看不到上升空间，最后辞职去卖保险了，现在很多体育机构都是小作坊，根本没有完善的晋升体系，干得好也没地方升，年轻人干个两三年看不到希望就走了，人才根本留不住。 第三个问题，整个社会对体育行业的偏见还没改过来，我之前跟我妈说阿凯开篮球馆一年能赚一百万，我妈第一反应是“不就是个看场子的吗？有什么出息”，好多家长让小孩学体育、考体育学院，就是为了以后能当个有编制的体育老师，根本不支持他们去市场化的体育公司、去当教练，觉得“不稳定”“没面子”，我身边好多体育生毕业，家里宁愿让他们考月薪3000的事业编，也不让他们去月薪2万的青训馆当教练，这种观念不改变，愿意进入体育产业的人才永远不会多。
想要破“缺人”的局，从来不是多招几个体育生这么简单
这两年我也见过不少在人才培养上做得好的从业者,他们的做法其实给整个行业提供了思路。 阿凯现在已经不单纯靠招聘招人了，他跟本地的体育学院签了实习合作，大三的学生就可以来他的球馆实习，他专门开了免费的培训课，教实习生怎么跟小朋友沟通、怎么设计不同年龄段的课程、怎么处理家长的疑问，实习期间每个月给3000块钱补贴，毕业之后考核合格直接留用，底薪比行业平均高20%，干满2年可以当教学主管，干满5年可以入股新的场馆，现在他已经留用了6个实习生，都是98后，干得最好的一个现在是教学主管，每个月工资能到3万，根本不想着考编制的事。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做运动康复的工作室老板，之前是省队的队医，退役之后开了自己的康复工作室，还搞了个康复师培训班，专门收有体育基础的体育生、健身教练，培训3个月，考核合格之后可以留在他的工作室工作，或者推荐给合作的场馆、健身房，现在他已经培养了100多个合格的康复师，好多都成了行业里的骨干。 还有现在官方也在慢慢补短板，这两年体育总局一直在规范体育行业的职业资质，之前那种花钱就能买的教练证现在越来越少了，社会体育指导员、教练员、运动康复师的考核越来越严格，同时也在推动体育院校调整专业设置，增加体育运营、体育服务相关的课程。 我始终觉得，现在全行业喊“缺人”根本不是坏事，反而说明我们的体育产业正在高速发展，要是一个行业没人愿意干、大家都在裁员，才不会缺人呢，之前我们总说“中国是体育大国，不是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基础从来不是奥运会拿多少金牌，是我们的普通老百姓想学个球有靠谱的教练、想跑个马拉松有专业的赛事、受伤了有合格的康复师，这些都需要足够多的专业从业者来支撑。 等什么时候我们的体育行业不再喊“缺人”了，说明我们的人才培养体系跟上了、行业发展成熟了，普通人的运动幸福感才会真的上来，那一天其实不远了，我身边越来越多的95后、00后体育生，不再一门心思考编制，而是愿意去做青训教练、做赛事运营、做运动康复，甚至自己创业开俱乐部，他们就是这个行业未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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