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9月我去韩国水原看2023年女排亚锦赛，赛后坐地铁到新村找朋友吃饭，拐进巷子的时候看到一家藏在老楼里的排球主题咖啡馆，推开门就看到半面墙的老海报：穿11号球衣的姑娘留着利落短发，跳起来传球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星星，留着胡茬的老板朴大哥凑过来说：“这是夏希罗，我这辈子的偶像。”那天我坐在咖啡馆的落地窗边，听朴大哥讲了一下午她的故事，才发现这个我只在老排球录像里见过的名字,藏着比金牌更动人的普通人的热血。
16岁的三次逃家：“我最初练排球，只是为了不用喝苦药”
很多人说起夏希罗的起点，总喜欢给她套上“天赋型选手”的滤镜，但实际上她走上排球这条路，完全是个意外。 小时候的夏希罗体弱多病，三天两头感冒发烧，中药喝了一筐也不见好，妈妈听邻居说运动能增强体质，就把她送到家附近的社区排球班，初衷只是“让她多跑跳，少生病”，那时候的夏希罗对排球一点概念都没有，只是觉得每天和小朋友一起玩，比在家捏着鼻子喝中药强，就这么稀里糊涂打了三年，居然被市体校的教练看中了。 16岁那年她被选进韩国女排国家预备队，刚去的时候才知道，职业训练的苦是她想都没想过的：教练要求每天传1000次球，练到手腕肿得像馒头，连筷子都拿不住；每天10公里跑，跑到最后胃里翻江倒海，蹲在路边吐；脚上的水泡破了又长，袜子粘在伤口上，脱的时候能撕下一层皮。 她先后三次偷偷跑回家，第三次甚至躲到了外婆家的储物间，觉得只要藏得够深，教练就找不到她，爸爸找到她的时候，没骂她，手里拎着她最爱吃的部队火锅，坐在储物间的台阶上跟她说：“不想练咱就回家，大不了爸养你，不用有负担。”夏希罗捧着热乎的火锅吃着吃着就哭了，她突然想起前一天自己发烧到38度，队友偷偷给她留了根冰棒，还帮她把当天的1000次传球任务多做了200个，跟她说“你好好休息，我们等你回来”。 第二天她自己背着包回了训练基地，后来在采访里她提起这件事说：“那时候不是突然就爱上排球了，就是觉得如果就这么走了，对不起帮我练球的队友，也对不起自己熬了那么多的夜。”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聊起“热爱”这两个字，总觉得应该是一见钟情、命中注定，是从小就笃定要走的路，但夏希罗的故事让我明白，大部分人的热爱一开始都是半推半就的，甚至带着点被迫的成分，你得先熬过低谷，先付出过汗水，才能慢慢感受到这件事的好，所谓的“天生热爱”,不过是后来的人给过往加的滤镜而已。
1米73的“弹簧二传”：“个子矮，就比别人多跳半分米”
进了国家队的夏希罗，日子也没有好过多少，女排二传的普遍身高都在1米8以上，而夏希罗只有1米73，教练组一度想把她退回省队，说“这个身高打国际比赛，拦网就是明摆着的突破口，根本没法用”。 夏希罗没跟教练争辩，只是每天训练结束之后，自己留下来加练1小时拦网预判，她对着过往的比赛录像，一帧一帧研究不同攻手的起跳习惯、挥臂节奏，把每个对手的特点都记在小本子上，吃饭睡觉都揣在兜里；别人练传球只练准度，她还专门练低平快的传球路线，就是为了缩短对手的拦网反应时间。 1998年曼谷亚运会，韩国女排对阵日本队的半决赛，前两局日本队专门盯着夏希罗的点打，她的拦网得分是0，教练已经拿着换人牌走到了场边，夏希罗突然跪在场地边，跟教练鞠了一躬说：“再给我一局机会，要是这局我还是拦不住，我自己主动申请下场，绝无怨言。” 第三局一开场，日本队的主攻还是照着夏希罗的点扣，没想到她比对手早了0.1秒起跳，胳膊刚好拦在球的路线上，直接把球按在了对方场地，那天后面三局，夏希罗一共拦死了日本队5个强攻，还传出了好几个让对手完全摸不到路线的快攻，最后韩国队3:2逆转赢下比赛，全场观众都在喊她的名字，那场比赛之后，韩国球迷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弹簧二传”，说她跳起来比1米8的选手还高。 我所在的城市有个业余排球联赛，去年的最佳二传是个叫小宇的姑娘，身高才1米67，之前打比赛的时候总被对手追着打，队里好几次都想把她换掉，去年她偶然看到了夏希罗的比赛剪辑，自己在家练了三个月的预判，每次打比赛之前都会把对手的进攻习惯记在小本子上，今年联赛的时候，她的拦网得分甚至比队里1米82的副攻还高，她跟我说：“夏希罗1米73能打国家队主力，我1米67为什么不能打业余联赛的主力？” 这就是体育世界最迷人的地方：它从来都不是“天赋决定一切”，你永远有机会用努力去补短板，那些别人眼里的“先天缺陷”，只要你愿意花时间琢磨，反而能变成你独有的优势，夏希罗的身高确实是硬伤，但她比所有人都懂“用脑子打球”这五个字,这就够了。
退役后放弃职业队高薪：“我想让更多普通人打上排球”
2004年，33岁的夏希罗正式宣布退役，当时有好几家职业俱乐部给她开出了年薪过亿韩元的教练合同，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反而打包了行李跑到韩国的偏远地区，去中小学推广校园排球。 一开始的推进比她想象的难得多：很多学校怕学生打球受伤担责任，不愿意给场地，她就自己去跟每一个校长谈，自己掏钱给学生买运动保险，还签了免责协议，说只要是她的课上出了问题，所有责任她来担；有些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买不起排球和运动鞋，她就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买装备，免费发给孩子，这一跑就是18年，现在韩国有300多所中小学有她牵头建立的排球社团，还有20多个专门面向低收入家庭孩子的免费排球培训班，18年来她累计教过的孩子超过2万人。 开头提到的咖啡馆老板朴大哥，就是夏希罗最早的一批学员，他说自己小时候家里穷，爸爸是快递员，妈妈在菜市场摆摊，根本买不起几百块钱的专业排球鞋，每次练球都穿哥哥淘汰下来的旧球鞋，滑到摔了好多次，夏希罗知道之后，给他送了一双自己参加国际比赛时穿的专业排球鞋，还给他塞了两套运动服，说“只要你想打，装备的事不用愁”，后来朴大哥考上了体育大学，虽然没打上职业联赛，但开了这家排球咖啡馆，还每周免费教附近的低收入家庭的小孩打球，“夏希罗老师说过，排球不是有钱人的运动，谁都可以打”。 2020年疫情的时候，大家都没法出门，夏希罗在油管上开了免费的居家排球训练课，不需要专业装备，对着墙就能练，有个患小儿麻痹症的12岁小女孩叫智秀，看了她的视频之后，每天扶着桌子跟着练1小时，练了一年之后，原来站都站不稳的她，居然能连续垫球120个，后来智秀参加了韩国残疾人青少年排球赛，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专门对着摄像头喊“夏希罗老师，谢谢你”，夏希罗看到视频之后，专门开车两个小时去智秀家看她，给她送了一个签名排球，还答应她以后每个月都来陪她练球。 我们总是习惯把体育和“金牌”“荣誉”绑定在一起，觉得只有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才算成功，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给少数人加冕，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力量：它能让体弱的小孩变得强壮，能让自卑的小孩变得自信，能让身处困境的人找到支撑，夏希罗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她拿过多少冠军，而是她把排球的快乐，递给了那些原本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排球的普通人,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我不是什么传奇，只是个爱了排球一辈子的普通人”
我去年在亚锦赛的场外见过夏希罗一次，她当时带着十几个排球社团的小孩来给韩国队加油，扎着高马尾，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脸上有笑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52岁的人，我上去跟她打招呼，说我是中国的体育作者，很喜欢她的故事，她笑着给我签名，还跟我聊起了中国女排，说“朱婷很厉害，丁霞的二传也传得特别好，我很喜欢她”。 我问她会不会后悔当年没有去当职业队教练，说不定能带队拿奥运会奖牌，她摇了摇头说：“拿奖牌当然好，但你看这些小孩，他们打球的时候笑得多开心？我当年打球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想着不能输，不能对不起教练的期望，压力大到睡不着觉，现在看着他们不用背负那么多压力，只是单纯喜欢排球，我觉得比拿奖牌还开心。”她还说：“我不是什么传奇，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爱了排球一辈子而已。”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光环包裹的体育明星，我们总喜欢把他们塑造成无所不能的英雄，但其实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有过想要放弃的时刻，也会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做选择，那些被我们称为“传奇”的人，不过是在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多坚持了一下，不过是在功成名就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出发而已，夏希罗的故事之所以能打动那么多人，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她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普通人，靠着一份不算太起眼的热爱，也能把自己的人生活得闪闪发光,也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人生。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朴大哥给我打包了一杯冰美式，杯套上印着夏希罗的卡通形象，旁边写着“只要你想打，随时都可以上场”，那天走在首尔的巷子里，风一吹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它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厮杀，更是藏在普通人生活里的光，是逃家的少女最后回到训练场的脚步，是矮个二传跳起来拦网的瞬间，是穷小孩脚上的旧球鞋，是残疾小女孩手里的签名排球，而夏希罗，就是那个把光递到更多人手里的人。 上个月朴大哥给我发消息，说夏希罗的免费排球培训班今年夏天要来中国威海交流，小宇已经报名了，到时候要跟自己的偶像切磋球技，你看，热爱从来都不分国界，也从来都不会过时，只要你愿意伸手,就能接住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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