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天津西青区的一家民营排球馆采访,刚进门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喊:“手腕再压15度!你刚才那快攻的线路,是怕对方拦不到吗?”我抬头一看,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皮肤晒得黝黑的姑娘正蹲在地上,给穿12号队服的小丫头扯滑到脚踝的护膝,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小孩的白色运动鞋上,她随手抹了一把脸,脸上蹭了一道灰也没察觉。 这个姑娘就是李雅楠,老排球迷对这个名字绝对不会陌生:当年天津女排的“板凳奇兵”,凭借一手落点飘忽的前快、背飞被球迷送了个“乱战高手”的外号,巅峰时期两次入选国家队集训名单,是国内副攻线上最被看好的新星之一,如今不过26岁的她,已经脱下专业队的队服,当起了18个10到14岁小孩的排球教练,在没有聚光灯的场馆里,把自己的排球梦缝进了下一代的护具里。
16岁破格升一队,“一战成名”的背后是三年坐冷板凳的死磕
很多人对李雅楠的第一印象,来自2018-2019赛季排超联赛的津京大战,当时天津女排主力副攻王媛媛赛前意外崴脚,离比赛开始只剩10分钟,主教练王宝泉扭头看向替补席最末尾的李雅楠:“一会你首发,别紧张,就按你平时练的打。” 后来李雅楠跟我说起那天的场景,还忍不住笑:“我当时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能量棒,战术本‘啪’就掉地上了,脑子一片空白,上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谁也没想到这个之前整个赛季只上过3次场、每次出场时间不超过5分钟的19岁小将,第一场首发就交出了12分、3次有效拦网的成绩单,最后一个关键局的背飞直接钉死在北京队的空当里,帮天津队锁定了胜局,现场一万多观众齐声喊她名字的时候,她站在场地中央愣了半天,连队友过来抱她都没反应过来。 那场比赛之后,“天才副攻”的标签直接贴到了她身上,可很少有人知道,为了这1小时的出场时间,她已经死磕了3年,16岁被王宝泉破格从二队提到一队的时候,她是全队个子最矮的副攻,只有1米87,比同位置的王媛媛矮了整整9厘米,所有人都觉得她“先天条件不够,最多就是个陪练的命”,刚进一队的前两年,她连替补席的位置都坐不稳,每次比赛只能穿好队服坐在观众席的角落,手里攥着战术本记满对方副攻的跑位习惯,散场之后所有人都走了,她拉着陪练再加练1小时快攻,起跳落地的时候膝盖砸在地板上咚咚响,场馆的保洁阿姨都认识她,每次都等她练完再锁门。 “那时候我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两本东西,一本是战术本,上面画满了各种战术的跑位线路,备注里写满了‘对阵北汽副攻起跳晚0.2秒’‘打江苏要避开张常宁的拦网手’这种碎碎念;另一本是伤病记录,哪天膝盖疼、哪天腰扭了,写得清清楚楚,就怕自己哪天伤了耽误训练。”李雅楠说到这里的时候,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旧伤,一道3厘米的疤是当年拦网的时候被对方扣球砸的,现在摸上去还硬硬的。 我那时候跟她聊起很多人说她“运气好,赶上主力受伤才出头”,她特别认真地跟我说:“我一直觉得运气是最公平的,它来的时候你得接得住才行,要是我前三年没天天加练,那天王指导叫我上场,我上去就失误,哪还有后面的事?”说实话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体育圈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一战成名”,所有看似突如其来的好运,背后都是几百上千个日夜的准备,你只有把基本功练到刻进骨子里,机会来的时候才能抓得住。
两次国家队落选,在巅峰期急流勇退不是认输是另一种选择
2019年和2021年,李雅楠两次入选国家队集训名单,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进奥运阵容只是时间问题,可最后两次都因为“身高不足、拦网高度不够”的原因落选,没能站上国际赛场。 2021年第二次从国家队回到天津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3天,妈妈给她送她最爱吃的三鲜饺子,敲了10分钟门她才开,眼睛肿得像核桃,桌上堆了半箱喝空的功能饮料,那段时间网上的骂声特别难听,有人说她“占着国家队的名额浪费资源”,有人说她“也就只能在联赛里横,到国际赛场就是漏洞”,她刷到这些评论就哭,哭完了还是去训练场加练,直到医生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腰间盘突出已经压迫到神经,膝盖的半月板磨损也超过了正常运动员的3倍,再继续打高强度的职业联赛,不到30岁就要坐轮椅。 刚好那段时间她姐姐带外甥女去上少儿排球体验课,拉着她一起去,她站在场边看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连垫球都垫不稳,摔得浑身是泥还笑得特别开心,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有个小丫头跑过来拉她的手,举着自己画的女排队员的画给她看:“阿姨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拿冠军!”那天她回家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给队里打了退役申请,拒绝了三家俱乐部给她开的百万年薪的邀约,转头去了一家青少年排球俱乐部当教练,月薪只有以前打比赛的十分之一。 “当时好多人说我傻,说我年纪轻轻就退役,太可惜了。”李雅楠一边给小队员递矿泉水一边跟我说,“我以前也觉得,运动员的目标就得是拿奥运冠军,拿不到就是失败,可那段时间我想通了,我打排球的初衷本来就不是为了拿金牌啊,我就是喜欢站在场上的感觉,喜欢扣中球那一刻的爽,就算我不打职业联赛了,我还能教小孩打,这不也是把我喜欢的事继续做下去吗?” 我特别认同她的选择,我们的体育舆论一直有个特别不好的倾向:总喜欢用“有没有拿金牌”作为唯一的评判标准,好像运动员没站上最高领奖台就是失败者,就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自己想要什么,身体能不能扛得住,其实李雅楠的选择才是最清醒的:在身体扛不住高强度训练的时候,及时换一条赛道延续自己的热爱,不是认输,反而是对自己、对排球最大的负责。
扎根青训3年,她教给孩子的从来不止是排球技术
当教练这3年,李雅楠成了排球馆里出了名的“严师”,小孩垫球动作不标准,她能陪着练一下午,练到小孩哭也不放松;可私底下她又是最疼孩子的“楠姐”,谁家里有事接不了,她就带回家吃饭,谁训练受了伤,她比家长还着急。 她队里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先天左腿比右腿短1厘米,跑两步就摔,之前去了好几个排球兴趣班,教练都不收,说她“先天条件太差,打不了排球”,朵朵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来找李雅楠,李雅楠看了朵朵垫了10个球,当场就说“这孩子我收了”,周围的教练都劝她:“你收她干嘛,浪费时间,出不了成绩还砸自己的招牌。”李雅楠当时就反驳:“我刚进队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个子矮打不了副攻,我不是也打出来了?只要她愿意练,我就愿意教。” 之后的一年半,李雅楠每天训练结束都单独陪朵朵加练40分钟,特意给她的左脚鞋里加了1厘米的矫正垫,还把自己当年打比赛用的定制护腿给了朵朵,帮她练力量的时候专门给左腿加量,去年天津市青少年排球锦标赛上,朵朵拿了U12组的最佳副攻,上台领奖的时候,朵朵抱着李雅楠哭得直抽噎:“楠姐,我做到了,他们都说我打不了,我做到了。”李雅楠说那是她退役之后哭的最厉害的一次,比当年落选国家队还难过,也比当年拿联赛冠军还开心。 去年她带队去打全国U14青少年排球联赛,小组赛连输三场,小孩们下场之后坐在替补席上哭成一片,助理教练都急得跳脚,她反而把所有人拉去吃了火锅,给每个小孩送了一枚自己当年打联赛的纪念章,笑着跟她们说:“你们楠姐我当年第一次打首发,第一个发球就踩线送分,比你们现在丢人的多,输球不可怕,怕输才可怕,输了咱们就找问题改,下次赢回来就行。”后来她们队连着赢了4场,最后拿了全国第三名,领奖台上的小孩们举着奖杯蹦得老高,李雅楠站在台下拍照,手都拍红了。 现在很多人觉得青训教练就是“哄小孩的”,没什么技术含量,可我跟着李雅楠待了一天才知道,她现在要学的东西比当年打职业联赛的时候还多:要学儿童运动心理学,知道怎么哄输了球闹脾气的小孩;要学基础的运动康复,能第一时间判断小孩的扭伤严不严重;还要给每个小孩量身定做训练计划,长得高的练拦网,反应快的练快攻,绝对不搞一刀切,她跟我说:“我带小孩不是为了都把她们培养成国家队运动员,只要她们通过打排球,有个好身体,学会不怕输、遇到困难不放弃,我就觉得值了,万一真的有个小孩将来能站在奥运赛场上,那我做梦都能笑醒。”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小孩们的家长都来接人,走之前一个个扑过来抱李雅楠,还有个小孩把自己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冰淇淋塞给她,她笑着摆手说“你们吃,我怕胖”,转头就拍了张小孩们举着冰淇淋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我的小冠军们”,夕阳透过排球馆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和小孩们的身上,那个画面比我见过的任何领奖台都动人。 我之前总是在想,我们喜欢体育到底是喜欢什么?是喜欢金牌带来的荣誉感吗?是,但不全是,更多的时候,我们喜欢的是那些普通人因为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是那些哪怕走不了最耀眼的路,也要把热爱延续下去的坚持,李雅楠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少女陨落”的遗憾叙事,而是一个普通人把热爱落到实处的最好样本。 真的,我们不需要每个运动员都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也不需要每个人都活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只要你走的是自己想走的路,做的是自己热爱的事,哪怕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和掌声,你也一样在发光,就像李雅楠说的:“热爱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一种答案,能把自己会的东西教给小孩,看着她们一天天长大,我这辈子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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