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贵州台盘村采访村BA揭幕战,挤在乌泱泱的人群里看球的时候,旁边有人戳了戳我胳膊,我回头就看到了葛峰,他比短视频里看着更黑,额头上的抬头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身上那件印着“峰暴篮球营”的短袖洗得发灰,领口还破了个小洞,正举着个矿泉水瓶朝场上喊,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那天他带了6个自己训练营的孩子来打表演赛,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12岁,半场球赢了当地的成人村队20多分,下场的时候一群老乡围着他们塞鸡蛋、塞西瓜,葛峰一边鞠躬道谢,一边把孩子往自己身后护,生怕人太多挤着谁,我跟他在赛场边的石阶上坐了半小时,烟抽了三根,他聊得最多的不是赢了多少球,是“刚才那个12岁的小子以前连拖鞋都穿不起,现在运球比我当年还溜”。
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教练,也见过不少张口闭口“职业化”“科学选材”的青训专家,但葛峰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原来体育的根,从来不是长在金碧辉煌的训练馆里,而是长在大山的泥土地上的。
从职业队边缘人,到大山里的“孩子王”
葛峰的人生前25年,本来和大山里的孩子没什么关系,他年轻的时候进过浙江广厦的青年队,打后卫,1米83的个子在职业队里不算出众,但是胜在能拼,跑不死,当时队里的教练说他“再练两年,说不定能摸到CBA的门槛”,可惜2016年的一次热身赛上,他十字韧带断裂,手术之后再也恢复不到以前的运动状态,只能选择退役。
退役之后摆在他面前的路不少:留队当青年队助教,年薪15万起;或者去上海的篮球培训机构当教练,一节课收费上千,干得好一年能赚几十万,他本来都和上海的机构签了合同,2017年春节回贵州毕节老家探亲,走在村里的土路上,看到一群半大的孩子蹲在路边抢半个磨掉皮的皮球,你推我搡,鞋上的泥甩得满脸都是,旁边的村支书叹了口气跟他说:“咱这地方穷,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孩子放学了要么乱跑,要么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好多小学还没毕业就想着出去打工,哪有什么体育活动啊。”
那天晚上葛峰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就给上海的机构打了电话赔了违约金,说自己不走了,要留在村里教孩子打球,村支书以为他开玩笑:“小峰啊,咱村连修水渠的钱都紧,哪有钱给你铺水泥地建球场?”葛峰没多说,转头把自己准备付房子首付的8万块钱取了出来,又给以前的队友发了一圈消息凑钱,买水泥、买篮球架、买运动服,花了三个月时间,在村小学旁边的空地上,建起了整个镇第一个标准篮球场。
我看过他当时拍的老照片,球场刚建好那天,半个村的人都跑来看热闹,第一个站出来要报名打球的孩子叫阿远,当时12岁,穿个露着脚趾头的塑料拖鞋,脸上脏兮兮的,站在葛峰面前小声问:“叔叔,我有哮喘,跑两步就喘,能打球不?”葛峰摸了摸他的头说:“能啊,怎么不能,以后每天早上6点来球场找我,我教你。”
现在很多人说葛峰伟大,我倒觉得他当时没那么多高尚的想法,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打了十几年球,知道篮球能给人带来啥,我就是不想看到这些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样,想打球的时候连个地方都没有。”
不是选“好苗子”,是给每个孩子留个篮球的位置
我去年秋天特意去了一趟葛峰的篮球训练营,就在毕节的一个山村里,两块水泥球场,旁边的板房就是宿舍和食堂,条件说不上好,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天是周末,球场上二三十个孩子在练球,有个子1米9的大小伙,也有才到我腰那么高的小丫头,还有个左腿有点跛的女孩坐在场边练投篮,三分球十投能中八个。
葛峰说那个女孩叫小燕,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刚过来报名的时候,家里人都不同意,说“你一个瘸子打什么球,浪费时间”,村里也有人说闲话,说葛峰什么人都收,就是为了博眼球赚流量,葛峰没理这些话,自己开车去小燕家跟她爸妈谈了三次,说“不让她打比赛也行,就让她过来玩,出了任何事我负责”,现在小燕是训练营的“定点神投手”,去年还代表贵州参加了全国残疾人运动会的篮球项目,拿了女子组的银牌,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奖牌摘下来给葛峰挂在了脖子上。
做体育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青训教练选人的标准:第一看身高,第二看骨龄,恨不得孩子刚上小学就能测出未来能不能长到2米,那些个子矮的、身体有缺陷的、家庭条件一般的孩子,连进训练营试训的资格都没有,我问过葛峰,他选孩子的标准是什么?他说我没有标准,只要你想来打球,我都收,哪怕你永远打不了职业,能在球场上跑一跑,出一身汗,比天天在家刷短视频强。
阿远就是最好的例子,刚进训练营的时候他有哮喘,跑两圈就蹲在地上咳,葛峰给他专门做了训练计划,每天先练10分钟腹式呼吸,再练15分钟运球,慢慢加运动量,从跑100米到跑1000米,花了整整两年时间,他才第一次完整打完一场全场比赛,去年夏天,阿远拿到了贵州本土NBL俱乐部的青年队offer,去报到那天,他给葛峰磕了个头,说“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去广东打工了”。
我经常跟身边的同行说,我们谈了这么多年的“体育普惠”,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口号,葛峰做的事就是最好的体育普惠:不是要把每个孩子都培养成冠军,是让每个想打球的孩子,都能摸到篮球,都有地方打球,都能在运动里找到自己的价值,就像葛峰经常跟孩子说的那句话:“篮球是圆的,它不会嫌弃你个子矮,不会嫌弃你跑得慢,只要你肯拍它,它就会弹起来。”
被骂“作秀”7年,他用27份职业offer打了所有人的脸
葛峰火了之后,骂他的人从来没少过,有人说他傻,放着大城市几十万的年薪不赚,待在大山里喝西北风;有人说他作秀,就是为了涨粉当网红赚流量;还有人说他肯定是拿了扶贫的钱中饱私囊,不然谁愿意免费教孩子打球。
面对这些质疑,葛峰从来没解释过,直到去年有个自媒体恶意剪辑他的视频,说他“利用留守儿童卖惨带货”,他才第一次把自己这7年的账单贴到了短视频账号上:7年时间,他自己前后掏了32万,所有企业和个人的赞助,全部花在了孩子的装备、外出比赛的路费和生活费上,他自己每个月只留2000块钱生活费,身上那件穿了3年的运动服,还是以前的队友送的,破了洞补一补接着穿。
更打脸的是他带出来的孩子:7年时间,他的训练营一共走出了27个拿到职业俱乐部青年队offer的球员,11个考上了体育类大学,还有3个孩子进了国家残疾人篮球队,去年阿远第一次打青年联赛拿到职业生涯第一分的时候,特意借了队医的手机给葛峰打视频,当时葛峰正在山里给新球场修围栏,手上都是水泥,接电话的时候手指都抖,看着屏幕里穿着球衣的阿远,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曾经跟葛峰聊过这些质疑,他蹲在球场边抽着烟跟我说:“我以前也生气,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做事情,还要被人骂?后来我看着孩子们在球场上跑,看着他们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哭,我就觉得无所谓了,我又不是做给那些网友看的,我是做给这些孩子看的。”
其实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不缺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缺的是葛峰这样愿意沉到塔基去的人,我们总说中国篮球人口少,选材面窄,可有没有人想过,大山里、乡村里,有多少有天赋的孩子,连篮球都没摸过,连打球的机会都没有?葛峰做的事,就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他多教一个孩子,中国篮球的选材池就多一个可能性。
村赛火了之后,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两年村BA、村超火了之后,找葛峰合作的人踏破了门槛,有MCN机构开出200万年薪要签他当篮球博主,让他每天拍短视频带货;有商业赛事公司找他,让他带球队去全国各地打表演赛,出场费一场10万;甚至还有地方的文旅局找他,说要给他建豪华球场,让他当“乡村体育形象大使”,只要他配合拍宣传视频就行。 这些邀请葛峰全部拒绝了,他说:“我要是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我签了MCN,每天要拍视频要带货,哪还有时间教孩子打球?” 他跟我说,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现在很多地方把乡村体育搞成了面子工程:看到村BA火了,就斥巨资修豪华球场,铺塑胶地面,装电子大屏,球场建得漂漂亮亮的,却没人愿意花钱请教练教孩子打球,没人愿意组织老百姓自己的比赛,到最后豪华球场变成了网红打卡点,老百姓想进去打球还要收门票。 上个月就有个地方的文旅局找他,说要请他的球队去打表演赛,出场费给12万,但是要求球员都染黄头发,穿民族服饰上场打球,说这样拍出来的视频有流量,容易上热门,葛峰当时就拒绝了,他说:“我的球员是去打球的,不是去耍猴的,要赚这种流量的钱,我不如当初就留在上海当教练。”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乡村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为了赚流量,也不是为了当网红打卡点,而是为了让普通老百姓有地方运动,有地方开心,现在很多地方搞村赛,想着法子请外援、搞噱头,门票越卖越贵,离普通老百姓越来越远,这其实是本末倒置了,葛峰说他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晚上球场开了灯,村里的大爷大叔、妇女孩子都来打球,有人打半场,有人在边上跳广场舞,热热闹闹的,这才是乡村体育该有的样子。
现在葛峰正在筹建他的第三块篮球场,准备建一个带住宿的训练营,让周边县城的留守儿童也能过来练球,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不是带出多少个CBA球星,而是以后大山里的孩子,只要想打球,就能找到球场,就能找到人教,不用再像他小时候一样,只能在土路上拍半个破皮球。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拿得越多就越强,而是像葛峰这样的基层教练越来越多,是每个普通人不管高矮胖瘦、不管贫穷富有,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在体育里找到自信,葛峰只是个普通的基层教练,但是他做的事,比很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都更接近体育的本质。 临走的时候我看着球场上奔跑的孩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葛峰站在场边喊着战术,嗓子还是哑的,但是眼里有光,我突然觉得,只要有这样的人在,中国体育的未来,永远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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