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苏州巷天黑得晚,晚上七点半,巷口那盏挂了20年的照明灯准点亮起来,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赵永远攥着个铁哨子站在篮架下,一吹哨,满场乱跑的半大孩子立马整整齐齐排成两列,额头上的汗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往下滴,眼睛都亮得像星星。
我第一次见到赵永远是去年夏天跟着社区做全民健身调研,62岁的他头发白了一半,膝盖上贴着厚厚的膏药,说话嗓门大得能盖过巷子里的广场舞音乐,一提到孩子的事,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周围的邻居说,这老巷里的三代人,几乎没有没被赵教练带过的,他守了这个破球场32年,没赚过一分钱训练费,倒是把自己的退休工资贴进去了大半。
被一缸打碎的黄豆酱改变的人生
赵永远和篮球的缘分,说起来全是意外,年轻时他是市五金厂的篮球队主力,1989年打全市职工联赛的时候摔断了十字韧带,不得不提前退役,刚好又赶上工厂裁员,他成了第一批下岗的工人,那段时间他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连之前最爱的篮球都塞到了床底积灰。
转折点是1991年的夏天,他出门买酱油的时候刚好撞见居委会的张奶奶揪着三个半大的孩子骂,原来是孩子们把张奶奶家的晾衣杆当篮筐扔皮球,没站稳把台阶上晒的一缸黄豆酱全打翻了,那时候一缸酱是普通人家小半个月的菜,三个孩子都是巷子里的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拿不出钱赔,吓得直哭,赵永远心一软,掏了20块钱给张奶奶赔了酱钱——那时候他每个月的失业救济金才42块,这20块钱掏出去,他整整半个月就着咸菜啃窝窝头,连个鸡蛋都没舍得吃。
也就是那天,他看着三个孩子眼巴巴盯着他手里旧篮球的样子,突然动了心思:巷口那块废弃的煤场空了快两年,堆满了垃圾,要是整出来当个篮球场,孩子们不就有地方玩了?
他说干就干,找街道申请了场地使用权之后,自己拉着板车每天早上五点就去清理煤渣,找之前工厂的工友焊了第一个简易篮架,用废砖头铺了半块场地,前后花了三个月,愣是把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场改成了老巷里第一个免费篮球场,场地建好那天,半个巷子的人都过来凑热闹,几个孩子抱着球在坑坑洼洼的场地上跑,赵永远站在场边,第一次觉得下岗的日子也有了奔头。
兜里永远揣着创可贴和葡萄糖,32年贴进去十几万
我第一次去他的球场的时候,特意翻了翻他挂在篮架旁边的布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创可贴、碘伏、葡萄糖口服液、儿童款的沙丁胺醇气雾剂,还有几个给孩子擦汗的旧毛巾,赵永远说,这包他背了30多年,比家里的钥匙带得都勤。
这么多年,他带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让他骄傲的是第一个被送进省青年队的陈磊,陈磊是98年跟着他练球的,那时候孩子才10岁,父母在深圳打工,跟着腿脚不便的奶奶过,三年级就长到了1米7,瘦得像个竹竿,上课总是因为营养不良打瞌睡,放学了就泡在球场,弹跳力好得能轻轻松松摸上篮筐,赵永远看他是个好苗子,就每天早上6点准点去他家楼下喊他起来练体能,顺路给他带两个肉包子当早饭,每个月还从自己打零工赚的钱里抠50块钱给他当营养费。
2004年省青年队来选人,赵永远掏了自己攒了三个月的200块钱,给陈磊买了人生第一双正经篮球鞋,送他去省里测试,现在陈磊是CBA某队的替补中锋,每次打比赛得分之后都会做一个摸后脑勺的动作——那是小时候赵永远夸他打得好的时候的习惯动作,陈磊说这个动作就是做给电视前的赵教练看的,去年陈磊回来看他,给他带了一双最新款的签名球鞋,赵永远舍不得穿,锁在柜子里,只有带孩子出去打比赛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穿一会,回来立马擦得干干净净放回去。
还有2017年跟着他练球的林小宇,孩子有先天性哮喘,爸妈怕出事坚决不让他打球,他就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练,赵永远知道之后,专门去医院找医生问了哮喘患者运动的注意事项,每次训练都把气雾剂攥在手里,陪着他从每天跑100米慢慢加量,练了三年,林小宇的哮喘发作次数少了一大半,去年还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康复专业,临走的时候给赵永远送了一副定制护膝,说“赵教练你膝盖不好,等我毕业回来给你当队医,咱们接着带小孩打球”。
我之前算过一笔账,32年里他给孩子买营养品、付比赛报名费、贴补家里困难的孩子,前前后后贴进去了至少十几万,有人说他傻,放着轻松的退休日子不过,天天在太阳底下晒着遭罪,我倒特别能理解他的选择:我们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拿了冠军拿了高薪就成了体育的代名词,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给普通人家的孩子开一扇窗——可能他们有的人注定成不了职业球员,但在球场上跑过的那些步、流过的那些汗,会教会他们什么叫坚持,什么叫拼,这些东西是能跟着他们一辈子的,赵永远做的哪里是教篮球啊,他是给这些没那么多资源的孩子,当人生的摆渡人。
挨过骂受过委屈,最骄傲的是巷子里的孩子没走歪路
这32年他也不是没受过委屈,2005年的时候,街道要把球场拆了建停车场,说这块地位置好,建停车场能多赚不少钱,那时候赵永远急得嘴上全是泡,天天跑街道去沟通,还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他免费教球就是为了占场地赚黑心钱,说他给孩子塞营养费都是装样子作秀。
他之前带过的二十多个孩子站了出来,有的已经工作了,有的还在上大学,联名给街道写了请愿书,当时已经在省队的陈磊专门请假回来,把自己的联赛获奖证书摆在街道办公室的桌子上,说“要是没有这个球场,我现在可能就是个混社会的小混混,哪有机会站在职业赛场上”,最后街道改了规划,把停车场建在了巷口的另一块空地上,还出钱给球场铺了塑胶地面,装了新的照明灯,这才把这个球场保了下来。
还有件事他一提就骄傲:前几年巷子里有四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父母没时间管,整天泡网吧打游戏,还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打架,派出所都进了两次,赵永远知道之后,就天天去网吧堵人,把他们拉到球队里练球,每天训练三个小时,跑圈、蛙跳、战术训练,累得他们回家倒头就睡,根本没精力出去瞎混,现在这四个孩子,一个开了社区生鲜超市,一个当了快递站长,还有两个考了社区的体育指导员,现在天天跟着赵永远一起教小孩打球,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聊“体育的育人功能”,聊得玄之又玄,但在赵永远这里,这个功能具象得很:就是让孩子放学之后有地方去,有正事干,在球场上学会守规则、懂团队,知道要靠自己的努力赢球,这些东西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他守的哪里是一个篮球场啊,是老巷子里的一方精神阵地,是给这些没人管的孩子兜底的底气。
年过六十学拍短视频,想让更多普通孩子的篮球梦被看见
现在的赵永远,潮得很,每天训练完都会戴着老花镜剪短视频,把孩子们训练的日常、打比赛的片段发到网上,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去年有个运动品牌看到他的视频,主动给队里捐了三十套队服和二十个篮球,还有几个CBA的球员休赛期的时候会特意过来,免费给孩子们上几天训练课。
今年暑假他带着队里的四个孩子去参加全国青少年篮球联赛,拿了U12组的季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举的队旗上写着“永远篮球队”,就是用赵永远的名字命名的,领奖台下面的赵永远,举着个旧手机录像,手都在抖,下来之后跟我说,“你看,咱们普通人家的孩子,好好练也能站在全国的领奖台上”。
上个月我再去看他的时候,刚好碰到几个刚高考完的孩子回球场打球,其中一个姑娘考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说毕业之后也要回来当体育老师,像赵教练一样带更多小孩打球,赵永远坐在场边的石凳子上,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风一吹,挂在篮架上的队旗飘起来,身后的灯光把孩子们奔跑的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聊“商业化”“职业化”“流量变现”,大家都盯着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却很少有人看到塔基的这些普通人,我见过年薪千万的球星,也见过拿过奥运冠军的教练,但赵永远给我的触动是最大的:聚光灯下的辉煌固然耀眼,但无数个像赵永远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很多时候不被人理解,但他们用自己的一辈子,给无数普通孩子种下了关于运动的种子,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成大树。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打算教到什么时候,他吹了下哨子,对着场边跑过来的孩子递了瓶水,转头跟我说:“只要我还能吹得动哨,跑得动步,就一直教下去,这巷口的灯亮着,孩子们就有地方去,有球打。”那天的风特别舒服,我突然明白,他叫赵永远,他的热爱,也真的会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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