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我去粤东惠来县出差,找杨伟斌的时候,他正蹲在县体育场的球门边,背对着我给个半大的小孩粘球鞋,太阳把他后背的运动服晒出一圈白花花的盐渍,手边的工具盒里堆着半盒磨平的鞋钉、几管补鞋胶,还有十几个小孩塞给他的橘子糖,听到我喊他名字,他扭过头,一张晒得黢黑的脸笑出一口白牙:“稍等啊,这娃下午要打比赛,鞋尖开胶了,我粘完这两下就好。”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见过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眼含热泪的冠军,见过年入千万的职业联赛俱乐部老板,也见过为了一张球票省吃俭用半个月的普通球迷,但杨伟斌是我见过最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的人,12年前他从省足球梯队因伤退役,本来可以进事业单位拿稳定工资,却一头扎进了县城的青训足球场,到现在为止,他带过的孩子超过2000个,其中有12个进了省队梯队,3个考上了专业体育院校,还有更多小孩,因为他爱上了跑步、爱上了足球,变成了更开朗、更敢闯的人。
从退役球员到“孩子王”,我差点在第三年就跑了
杨伟斌的足球路其实不算顺利,16岁进省U18梯队,本来是重点培养的边前卫,18岁那年打青年联赛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他只能收拾行李回了老家,那时候是2011年,家里托关系给他找了个文旅局的闲职,朝九晚五一个月3200块,对小县城的人来说已经是顶好的工作。
结果报到前一天,他小时候的启蒙教练找到他,说县教育局想搞校园足球试点,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个正经科班出身的教练,问他愿不愿意来,一个月工资2400,没有编制,唯一的福利是体育场的钥匙随时可以用,杨伟斌说他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这辈子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能带着小孩玩球,总比坐在办公室喝茶强。”
谁知道真干起来才知道有多难,一开始全县只有30多个小孩愿意来踢球,没有统一队服,没有训练用球,连喝水的钱都要杨伟斌自己掏,那时候他每天早上6点到体育场开门,给早到的小孩压腿、教基本动作,下午放学等到8点才能走,周末还要带着小孩去旁边的空地上练,因为体育场周末要租给别人办活动。
最难的是2014年,他刚结婚,每个月房贷要还3000块,2400的工资连房贷都不够,还要晚上跑摩的贴补家用,正好深圳一个青训俱乐部给他打电话,开15000的月薪,还包吃住,他当时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打算周末就去深圳报到,结果周五训练完,一个叫阿明的小男孩堵在体育场门口,手里攥着个热乎的煮鸡蛋,蛋壳都剥好了,递到他面前的时候手还在抖:“杨教练,我听别的老师说你要走,这是我妈早上煮的,给你吃,你能不能不走啊?我上次那个任意球你还没教我怎么压弧度呢。”
杨伟斌说他当时拿着那个鸡蛋,温度透过蛋壳传到手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阿明是他半年前在体育场外面捡的小孩,家在下面的镇里,爸爸在深圳工地打工,妈妈有类风湿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个妹妹上小学,连50块钱的碎钉球鞋都买不起,每天光着脚在体育场外面的空地上踢矿泉水瓶,杨伟斌当时看他跑得快、脚感好,就叫他过来免费跟着训练,还找了自己以前穿的旧球鞋,鞋头塞了两团棉花给他穿,那半年阿明的脚底板磨破了好多次,从来没喊过疼。
“我那时候看着他脚底板的疤,就想走个屁啊,我走了这些娃怎么办?没人带他们踢球了。”当天晚上杨伟斌就给深圳的俱乐部回了电话,说自己不去了,这一留,就是12年。
光着脚的小孩,也能踢出最漂亮的弧线球
我跟杨伟斌聊天的时候,他总跟我说一句话:“别信什么体育是贵族运动,都是放屁,体育的门槛从来不是钱,是愿意给普通人托底的人。”这话我以前半信半疑,直到见了阿明,我才信了。
现在的阿明已经是省U16梯队的主力任意球手,去年打省青少年联赛的时候,他一脚30米外的任意球直接破门,帮球队拿了冠军,他回惠来那天,第一时间跑到体育场找杨伟斌,给杨伟斌带了一双新的运动鞋,是他用自己第一次拿的训练补贴买的。
阿明跟我说,他小时候最羡慕城里来打比赛的小孩,都穿着亮晶晶的名牌球鞋,鞋底的钉都是金属的,他那时候穿的鞋是杨伟斌给的旧鞋,鞋钉磨平了杨伟斌就给他补,补了不下十次,有一次打市里面的比赛,他的鞋开场十分钟就开胶了,他不敢下场,就穿着开胶的鞋踢完了全场,下来的时候鞋头整个翻了起来,脚磨得全是血,杨伟斌当时抱着他就哭了,说“是教练没用,没给你买双好鞋”。
后来阿明练任意球练得特别狠,每天放学都留下来加练两个小时,一脚一脚往球门里踢,踢到脚肿了就用冷水冲一冲,第二天接着练,杨伟斌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扛的小孩,冬天的时候南方没有暖气,体育场的风刮得脸疼,阿明脱了外套穿着短袖踢,满头是汗,从来没说过苦,2022年粤东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决赛,最后一分钟双方还是1:1平,他们队拿到了一个前场任意球,阿明主动举手要踢,一脚兜射直挂球门死角,裁判吹哨的时候,所有小孩都冲上去抱阿明,阿明第一个跑到杨伟斌面前,把奖杯塞到他怀里,说“教练,这个奖是你的”。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总听到有人说“普通人家的孩子别碰体育,烧钱”,但杨伟斌的经历狠狠打了这种说法的脸,他带的小孩里,80%都是农村来的,要么是留守儿童,要么是家里条件不好的,有的连买瓶矿泉水的钱都没有,但是他们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比城里穿名牌球鞋的小孩差。“只要你想跑,泥地里也能踢,光着脚也能踢,我就是要给这些普通人家的娃一个机会,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比任何人差。”杨伟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踢足球不是为了都当球星,是让娃们知道啥叫输了站直了赢了不飘
很多人问杨伟斌,你带了这么多年小孩,才出了十几个走专业路线的,剩下的小孩不都白练了吗?杨伟斌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要反驳:“怎么叫白练了?他们学会了跑,学会了不服输,学会了输了不哭赢了不飘,这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他给我讲了小燕的故事,小燕是2018年来的女足队员,那时候12岁,脸上有块青色的胎记,从左眼角蔓延到颧骨,平时在学校里头都不敢抬,别人跟她说话她就往后躲,她妈妈找到杨伟斌,说小燕在家从来不出门,问能不能让她跟着踢球,就当锻炼身体,杨伟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一开始小燕特别害羞,跑两步就停下来,别人抢她的球她就站在那不动,也不敢喊,杨伟斌就故意把球往她脚下传,鼓励她往前带:“没事,踢丢了算我的,你就往前跑,别怕。”练了半年,小燕慢慢放开了,跑起来的时候头发甩得老高,也敢跟队友喊“传球”了,后来还当了女足队的队长。
去年市里的青少年女足比赛,她们队半决赛0:2输了,下来之后所有队员都坐在地上哭,小燕站在大家前面,给每个人擦眼泪,说“哭什么啊?我们这次没防好对面的边锋,回去我们天天练防守,三个月后还有比赛,下次赢回来不就行了”,后来小燕妈妈给杨伟斌发消息,说小燕现在在班里敢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还当了班里的体育委员,上次开家长会,老师还表扬她主动帮学习差的同学辅导功课。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奖牌、出成绩、培养世界冠军,但是基层体育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冠军,而是育人,就像小燕,她可能这辈子都进不了国家队,拿不了金牌,但是她在球场上学会了怎么面对失败,怎么跟人合作,怎么自信地站在人前,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值钱,是能跟着她一辈子的,我们总说“体育育人”,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口号,是杨伟斌每天带着孩子们跑的每一步,是他教给孩子们的“输了站直了,赢了别飘”,是这些孩子在奔跑里获得的勇气和自信。
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个足球场,只要还有娃想踢,我就不走
现在杨伟斌的条件好了很多,前两年本地有个做房地产的老板也是足球爱好者,听说了他的事,主动给他的队提供赞助,给孩子们买了统一的队服和球鞋,还承担了所有外出比赛的费用,他终于不用再自己贴钱买球买水了,现在他一共带了8支队伍,从U10到U16,男女足各4支,有200多个固定队员,县里还给他配了两个助理教练,不用他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了。
但是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早上6点到体育场,晚上8点才回家,那个补鞋的工具盒还是放在球门边上,谁的鞋开胶了、钉掉了,他随手就能补,他老婆经常跟他开玩笑说“你跟足球场过算了,家就是你睡觉的地方”,他每次都嘿嘿笑,说“等我带不动了再说,现在这些娃还需要我呢”。
去年他之前带的一个小孩,现在在广州当体育老师,回来给他带了个新的自动补鞋机,说“教练,以前你给我补了那么多次鞋,现在我给你买个新的,补起来方便”,杨伟斌说他当时拿着那个补鞋机,哭了半天,“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大奖,也没赚什么大钱,但是有这些娃惦记着,我就觉得值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辉煌,但是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杨伟斌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站过领奖台,没有拿过百万年薪,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是中国体育的根,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地基,没有他们蹲在县城的足球场里,没有他们给那些普通的孩子递第一颗足球,中国体育永远只能是空中楼阁。
我走的那天下午,正好赶上他们的训练课,杨伟斌站在球场边吹着哨子,喊着“跑起来!传球!抬头看路!”,场上的孩子们喊着跑着,阳光洒在他们脸上,一个个都亮得发光,有个刚入队的小丫头没穿鞋,光着脚在场上跑,跑得满头是汗,笑得特别大声。
我站在球场边看着,突然就觉得,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的希望在哪里,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其实答案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小县城的足球场里,就在杨伟斌晒得黢黑的笑脸上,就在这些光着脚奔跑的孩子身上,就算这些孩子里最终没有人成为世界冠军也没关系,他们记住了在球场上奔跑的快乐,记住了面对困难不服输的劲头,记住了有个叫杨伟斌的教练,给过他们最纯粹的热爱和支持,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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