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波特兰参加马拉松,出发前托运行李出了问题，装着竞速跑鞋的箱子被航空公司寄错了地方，离比赛还有3天，我急得到处找当地的跑步用品店，朋友说附近社区有个二手体育市集，东西便宜，很多当地跑者都会去掏装备，我抱着试试的心态逛了过去。
市集就在社区公园的草坪上,支着各色的折叠桌，堆着旧跑鞋、篮球、速干衣，还有不少半旧的运动手表、骨传导耳机，逛的人大多是皮肤晒得黝黑的跑者，旁边还有卖炸薯条和苏打水的小摊，风一吹满是碳水的香味，我逛到第三排的时候，看到一个留着小卷毛的黑人小哥蹲在地上，面前摆着3双跑鞋，鞋旁边堆着号码布、奖牌，还有个磨掉漆的佳明运动手表，我拿起其中一双蓝紫色的耐克竞速训练鞋，前掌纹路磨平了小半，鞋舌上还绣着个潦草的“M”，我问他多少钱，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两颗虎牙：“28美金，这鞋我穿了8个月，跑了12场半马2次全马，缓震还没塌，绝对划算。”
我当时还觉得贵,正想砍价，看到他脚踝上贴的肌效贴已经起了边，脚边放着个吃了一半的汉堡，犹豫了两秒还是掏了钱，递钱的时候我多给了10美金，说“你这个肌效贴都旧了，拿去买卷新的吧”，他愣了一下，转身从包里掏了双全新的厚运动袜塞给我，蹲下来给我讲这双鞋的故事，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摸到，体育金字塔底座里的人，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28美金的交易背后，是一个半职业跑者的最后退路
小哥叫马库斯,是肯尼亚人，3年前被一个美国的田径经纪人挖到美国，专门跑各地的中小型半马、全马赛事，很多人对肯尼亚跑者的印象，都是基普乔格那种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顶尖选手，殊不知每年有几百个肯尼亚的年轻跑者，被经纪人用“能拿大满贯奖金”的承诺骗到美国，来了才知道，只有跑进当地赛事的前三名才能拿到奖金，拿不到的话，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马库斯来美国的头半年,住的是5个跑友合租的地下室，每个月房租400美金，没有床，所有人都打地铺，吃饭就是每天吃最便宜的意面和吐司，训练的时候连运动饮料都舍不得买，自己兑盐水加白糖，他说最惨的一次，连着三场比赛都只跑了第四名，一分钱奖金都没拿到，兜里只剩12美金，连续3天每天只吃一个1美金的汉堡，饿到训练的时候跑两公里就腿软。
我买的这双鞋,是他去年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鞋边的污渍是去年跑波特兰半马的时候摔了一跤蹭的，那次他拿了第三名，奖金1500美金，交了房租之后剩下的钱，全寄回肯尼亚给家里的妹妹交学费了，这次卖鞋是因为一周前训练的时候跟腱发炎，医生说至少要休息2个月不能参赛，房租马上就要交了，他只能把所有能卖的装备都拿出来卖：手表卖50美金，两块奖牌20美金一块，这双鞋是他最后一件值钱的家当，卖了28美金刚好够交一周的伙食费。
“我本来想留着这双鞋的，等我明年跑波马的时候穿，但是没办法，再不交房租，我们就要被赶去睡公园了。”他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等我伤好了跑个第一名，奖金够了就买双新的，比这个还好的。”
那天我和他聊了一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他给我留了个ins账号，说如果我穿这双鞋跑马拉松PB了一定要告诉他，我当时心里堵得慌，以前在国内看体育新闻，看到的都是姆巴佩年薪10亿，谷爱凌代言接到手软，总觉得体育行业的人都赚得盆满钵满，那天我才知道，那些站在聚光灯外的底层运动员，可能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了凑够几十美金的饭钱。
28美金，是无数底层体育从业者的收入单位
回国之后我和身边不少体育圈的朋友聊起马库斯的事,才发现28美金（差不多200元人民币）这个数字，其实是无数底层体育从业者最常见的收入单位。
我认识一个叫小周的小伙子,以前是CUBA某二本院校的校队主力，毕业的时候没选上CBA的青年队，就去广东跑野球，刚开始没名气的时候，别人叫他去打村赛当替补，打满4节给200块钱，还要自己坐两个小时的地铁过去，有时候遇到老板脾气不好，打输了还要扣钱，他说最惨的一次，一周跑了6场比赛，赚了1200块，最后一场跳篮的时候崴了脚，医药费花了800，等于那一周白干，还倒贴了交通费。
他说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跑场,老板赛前跟他说“你今天要是能扣3个篮，我多给你加50块”，他那天拼了命扣了4个，最后一个扣完手都被篮筐磨破了，下场的时候老板真的多给了50，他拿着250块钱，在球场旁边买了两个肉夹馍，蹲在路边啃，觉得特别香，“那时候觉得，能靠打球吃饭，就算赚得少也开心”。
不止是跑野球的球员,我前阵子和一个CBA青年队的队医聊天，他说那些青年队的板凳球员，每个月的补贴也就2000多块钱，换算成每天的收入差不多就是28美金，要是打不上一队，熬到20多岁就得退役，要么去当体育老师，要么去打野球，能熬出头的人万分之一都不到，还有那些滑雪场的助理教练，陪新手滑一个小时的收入就是28美金左右，旺季的时候一天站8个小时，腿都冻僵了也不敢休息，就为了多赚点课时费。
我以前总觉得,“靠体育吃饭”是件很风光的事，直到认识了这些人才明白，我们能看到的顶尖运动员，连整个体育行业从业者的1%都不到，剩下的99%的人，没有聚光灯，没有代言费，甚至连一份稳定的医保都没有，他们拿着和普通打工人差不多甚至更低的收入，干着最伤身体的活，要是没熬出头，可能一身伤退役之后，连个安稳的工作都找不到。
这里我想说说我自己的观点：我们现在的体育宣传真的太偏向塔尖的那群人了，导致很多人对体育行业有非常大的误解，要么觉得学体育就能当明星赚大钱，要么觉得学体育没用，是学习不好的人才走的路，其实从来不是这样，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那些为了200块钱在村赛上拼尽全力的小伙子，那些为了凑房租卖跑鞋的半职业跑者，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少，他们的付出也一样值得被看见。
28美金背后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我穿着那双28美金买的跑鞋,在波特兰马拉松上PB了12分钟，回国之后我给马库斯发了我的完赛证书，他给我回了个开心的表情，说他的跟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下个月要去跑西雅图半马，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刷到他的ins，他晒了一张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手里举着2000美金的奖金支票，脚下穿了一双和我那双一模一样的新跑鞋，配文是：“终于不用卖我的幸运鞋了，明年波马见。”
那个跑野球的小周,我上个月刷抖音的时候也刷到了他，他现在在广东的野球圈已经小有名气了，出场费涨到了一场2000块，还自己组建了一支小球队，专门接珠三角周边的村赛，他的抖音简介里写着“打了10年球，没打出来，但也没放弃”，视频里他带着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在村里的水泥球场上打球，周围坐满了拎着板凳来看球的村民，欢呼声比CBA场馆里还响。
我那双28美金的跑鞋现在已经磨穿了鞋底,我没扔，把它洗干净放在了我家的书架上，旁边摆着我这些年跑马攒的奖牌，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马库斯跟我说的那句话：“鞋磨破了可以换，腿伤了可以养，但是你不想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很多人说现在的体育变味了,全是资本，全是流量，全是天价合同和营销炒作，但我总觉得，体育最本真的东西从来都没变过，是什么呢？是马库斯为了赚够房租，瘸着腿在市集上卖自己最喜欢的跑鞋的时候，还在说自己明年要跑波马；是小周刚打完球蹲在路边啃肉夹馍的时候，还在想着下一场怎么扣篮能让老板多给50块钱；是我们这些普通的跑者，哪怕跑完全马累到走不动路，下次还是会报名参赛，就为了PB那几分钟的开心。
我一直觉得,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喜欢那些动辄几亿的代言合同，也不是喜欢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我们喜欢的是那种哪怕一无所有，也要拼尽全力往前冲的劲儿，是那种不管赚多少钱，只要站在赛场上、跑在路上，就觉得开心的热爱，而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塔尖的运动员独有的，那些拿着28美金出场费的普通人，他们身上的热爱，才是体育最能打动人的地方。
别让28美金的热爱，最后只剩28美金的价值
聊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说,既然底层体育从业者这么难，那为什么还要坚持？不如早点转行找个稳定的工作，但我想说的是，我们不应该把“要不要坚持”的问题抛给这些热爱体育的人，而是应该想想，我们整个行业，能不能给这些普通人多一点保障，多一点机会，不要让他们的热爱，最后被房租、医药费这些现实问题打败。
前阵子我看到一个新闻,说广东有些村赛现在开始给参赛球员买意外险了，还有的地方会给表现好的野球球员提供进企业当体育干事的机会，我觉得这才是对的，我们发展体育产业，不能只盯着造星，只盯着顶级赛事的门票收入和赞助费，更要关注这些底层的从业者，给他们多一点保障，多一点上升的通道，不要让每一个喜欢体育的孩子，只有“成为奥运冠军”这一条路可以走。
还有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第一句话就是“学这个能不能考大学，能不能当明星，能不能赚大钱”，如果不能就不让学，我觉得这种观念也不对，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赚大钱，它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能给你面对挫折的勇气，能让你在跑得大汗淋漓的时候，忘记生活里所有的烦心事，这些东西，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28美金可以买一双二手跑鞋,可以是一场野球的出场费，可以是一个底层运动员一天的伙食费，但它背后的热爱，价值从来都不止28美金，我希望未来有一天，像马库斯这样的跑者，不用再靠卖自己的跑鞋凑房租；像小周这样的野球球员，不用再为了50块钱拼到手磨破；所有喜欢体育的普通人，不用害怕自己坚持的东西养不活自己，不用因为现实放弃自己的热爱。
毕竟,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那些拿着28美金也愿意站在赛场上的人，才是这个行业最珍贵的底色，我们尊重体育，就应该先尊重每一份平凡又滚烫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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