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下班早,想着趁天还没完全黑下楼跑两公里,刚出单元门就被迎面刮的风怼得一哆嗦——北京这几天的冷是钻骨头缝的,没戴帽子跑了没500米,耳朵就冻得失去知觉,连呼出来的气都在睫毛上结了小冰碴,跑过小区东南角的篮球场时,我看见几个穿校服的小孩正缩着脖子投篮,手冻得通红都揣不住球,投丢了就蹲在地上搓手哈气,旁边卖烤肠的阿姨裹着两层军大衣,缩在推车后面直跺脚,见我看过来还喊了一嗓子:“姑娘要不要来根热乎的?这天还跑啊?”
我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跑,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我突然想,其实这两年不管是我们普通人的运动生活,还是整个体育行业,都像赶上了这场迟迟不肯走的数九寒天,到处都是肉眼可见的寒气,那些曾经热火朝天的场景好像突然就冷了下来:健身房说倒就倒,职业球队欠薪的新闻一个接一个,之前周末挤得转不开身的球场,现在天一黑就静悄悄的,连喊打球的声音都少了。
但我看着那几个攥着篮球不肯走的小孩,又有点不甘心:这寒气确实逼人,可我们心里那点对运动的热乎气,真的就这么容易被吹灭吗?
职业赛场上的寒气,是球员球衣下冻透的秋衣
我们平时看体育新闻,总说“行业寒冬”“市场遇冷”,这些词听着遥远,其实落到每个具体的运动员身上,都是实打实的冷。
我去年在一个体育行业的饭局上认识了小周,99年的沈阳小伙,之前踢中甲的边前卫,17岁就进了职业队,本来以为能踢到中超,结果去年年底直接宣布退役,回沈阳开了个少儿篮球馆,那天他喝了点酒,撸起袖子给我们看胳膊上的冻疮印:“这是去年冬训的时候冻的,我们队欠薪快3个月了,基地的暖气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宿舍晚上睡觉要盖三床被子,训练完连热水都供不上,只能用凉水管冲澡,我这冻疮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他说那时候队里一半的队员都想走,但是合同没到期,走了就拿不到之前欠的工资,只能硬扛,冬天室外训练零下几度,他连件厚的训练服都舍不得买,穿的还是19年进青年队的时候发的,袖口都磨破了,风一刮就往里面灌,有次踢热身赛,他被对方铲倒摔在草皮上,冰碴子钻进球衣里,冻得他半天爬不起来,下场的时候秋衣都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凉得像冰。
后来他实在扛不住了,跟队里解约,欠的3万多工资只要回来了8000,走的时候他把自己所有的球衣都捐给了山区的小学,只留了一件国青队的训练服,现在挂在他球馆的前台后面。“我当年就是因为喜欢踢球才进的队,没想到最后走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冷。”他说这话的时候笑着,但是我看着他胳膊上的冻疮印,觉得心里堵得慌。
其实不止是国内的低级别联赛,哪怕是全世界最赚钱的英超,这两年的寒气也没饶过球员,去年圣诞快车赛程的时候,我看利物浦的比赛,场上的球员冻得鼻涕都流到了下巴上,边跑边抹,替补席上的队员裹着两层羽绒服还在抖,队医在场边不停地给球员递暖宝宝,还有留洋苏格兰的女足球员沈梦雨,之前发vlog说冬天训练零下十几度,雪都没过脚踝了,跑两步鞋子里就进雪,训练完袜子都冻成了硬壳,脱的时候能扯下来一层脚皮。
我之前总觉得,职业运动员都是不怕冷的,毕竟天天训练身体素质好,直到认识小周之后才明白:哪有什么不怕冷的人,不过是为了那点喜欢硬扛罢了,我们平时在转播里看见的都是领奖台的鲜花和掌声,看不见的是他们球衣下冻透的秋衣,是宿舍里漏风的窗户,是训练完凉透的洗澡水,职业体育的寒气从来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行业报告,是落到每个从业者身上,实打实的刺骨的冷。
普通人的运动寒气,是办了三年还没开卡的健身年卡
职业赛场的寒气离我们远,普通人的运动生活里的冷,却是我们每个人都摸得着的。
我同事阿爽2021年的时候准备结婚,为了穿婚纱好看,花3800在家楼下的健身房办了张两年卡,还花2000买了10节私教课,结果刚去了半个月,疫情来了健身房关门,等再开门的时候她查出怀孕了,医生说前三个月不能剧烈运动,好不容易等生完娃出了月子,她抱着娃兴冲冲去健身房,才发现大门上贴了封条,老板早就跑路了。
她加了健身房的维权群,里面300多个人,最多的充了两万多的私教课,最少的也办了年卡,大家凑钱找了律师,折腾了半年,最后法院说老板名下没有可执行的财产,只把健身房剩下的瑜伽垫、哑铃这些东西分了分,阿爽拿了两个瑜伽垫和一个10公斤的哑铃,扛回家的时候差点没哭出来:“我这卡到过期都没开卡,就拿回来两个垫子,这叫什么事啊。”
我家楼下的公共球场也是,前两年夏天的时候热闹得不行,下午6点就满场,要打球得提前半小时去占位置,周末还有小区自己组织的篮球赛,拉拉队站满了场边,今年夏天物业换了之后,说球场的电费太高,业主公摊交不上,入秋之后就把球场的大灯拆了,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再也没人去打球了,之前经常跟我一起打球的老张,膝盖有骨刺,医生说不能剧烈跑跳,只能投投篮活动活动,之前每天晚上都去投半小时,现在没灯,只能在家客厅拍球,被楼下的邻居投诉了三次,现在只能周末趁天亮去投一会。
还有我之前加入的奥森跑团,2021年的时候最风光,周末跑半马能凑四五十个人,团长会提前给大家准备水和能量胶,跑不完还有人收容,年底还组织了年会,大家凑钱吃饭抽奖,热闹得不行,去年年底很多人阳了之后,都不敢剧烈运动,跑团的群里慢慢就没人说话了,周末组织跑步最多能凑5个人,团长后来干脆把跑团的活动改成了每周泡温泉,说“大家动不了就先泡泡澡,暖和暖和再说”。
我自己阳康之后也很久没跑步,一开始跑一公里就喘得不行,心脏咚咚跳,总害怕出事,断断续续停了快半年,体重涨了10斤,连爬楼梯都费劲,那时候我总觉得,运动这件事好像变成了奢侈品,要花钱办卡,要有时间,要有场地,还要有好身体,差一样都不行。
后来我才明白,普通人的运动热情其实特别脆弱,一场疫情,一个跑路的健身房老板,一个拆了灯的球场,就能把那点想要动起来的念头给冻住,我们总说“运动是最好的生活解药”,可解药也得有地方放啊,那些倒闭的健身房、拆了灯的球场、凑不齐人的跑团,其实就是我们普通人运动生活里的寒冬,冷得人不想伸手,不想出门,只想缩在被窝里。
越是寒气逼人,越要把那点热乎气攥紧了
但我总觉得,寒气是真的,可我们心里那点对运动的喜欢,也是真的,只要那点热乎气还在,就没有化不开的冰。
那个退役开球馆的小周,今年国庆的时候我去他的球馆看了,在沈阳一个老小区的地下室,不大,只有两个半场,但是暖气烧得特别足,进去待两分钟就热得想脱外套,他给中小学生收半价,周末还免费给社区的留守儿童开篮球课,自己当教练,买了一大堆小篮球和零食,小孩来了随便吃,他说自己当年冻怕了,不想让这些喜欢打球的小孩再跟他一样,连个暖和的打球的地方都没有。“我现在不指望这个球馆赚大钱,能交上房租暖气费就行,只要这帮小孩能开开心心打球,我就觉得值。”
我那个拿了两个瑜伽垫的同事阿爽,后来也没放弃减肥,她跟着抖音上的博主在家跳操,一开始跳10分钟就喘得不行,她娃就在旁边爬,跟着她一起晃胳膊,现在她娃都会做开合跳了,跳了半年她瘦了20斤,上个月还报名了社区组织的女子飞盘赛,上周跟我说她们队拿了季军,发了个保温杯,她现在天天带在身上。“不就是健身房跑路吗?在哪动不是动啊,我在家跳操还不用化妆不用赶路,省下来的钱都给我娃买奶粉了,挺好。”
还有我家楼下那群打球的小孩,物业拆了大灯之后,他们自己凑钱买了三个太阳能的大灯,钉在球场旁边的树上,晚上一到点就亮,虽然没有之前的灯亮,但是足够打球了,我问过他们凑了多少钱,带头的那个小男孩说一共1200多,他把自己攒了半年想买乐高的800块压岁钱都拿出来了,“乐高可以以后再买,球不能不打啊”,上周他们还跟隔壁小区的小孩打了友谊赛,输了的请吃烤肠,我下班路过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散场,一个个冻得鼻子通红,手里攥着烤肠,笑的直蹦。
你看,只要人不想被冻住,就总有办法暖和起来,今年冬天爆火的广西村超,零下几度的天,观众裹着羽绒服站满了球场边,冻得直跺脚还在扯着嗓子喊加油,球员穿着短裤在场上跑的满头汗,赢了的奖品是两头猪和一筐橘子,比职业联赛的奖杯还招人喜欢,还有那个拿了亚洲冠军的中国盲人足球队,冬天在雪地里训练,球上绑了铃铛,跑的时候雪灌进鞋子里,袜子都冻硬了,但是他们说“听见铃铛响就觉得热,就想往前跑”。
我之前总觉得,要运动就得有专业的装备,有好的场地,有时间有钱才行,现在才明白,真正喜欢运动的人,从来不会被这些东西困住,没有健身房就在家跳操,没有灯就自己买太阳能灯,没有跑团就自己一个人跑,只要你想动,在哪都能出汗,在哪都能找到快乐。
上周六我又下楼跑步,跑过球场的时候那个带头凑钱买灯的小男孩认出了我,举着球喊我:“姐姐要不要来投两球?我们缺个人打三对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手冻得发红,投了好几个都是三不沾,小孩们笑的直打滚,说我比他们体育老师还菜,打了20分钟我就出了一身汗,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冷了,摘了帽子头上还冒热气。
走的时候我买了10根烤肠给他们,小孩们围着我道谢,冻得通红的脸上全是笑,我往家走的时候,风还是很大,但是身上热乎的,连心里都暖烘烘的,你看,寒气逼人又怎么样啊?我们跑起来,跳起来,投个篮,踢个球,身上的热就能把寒气赶跑,不管是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还是只是想下班出出汗的普通人,只要我们心里那点对运动的热乎气还没灭,这个冬天,就冷不到哪去。
毕竟啊,冬天来了,春天总会来的,就算春天还没来,我们自己跑起来,就能有风,就能有热乎气。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