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巴黎追奥运会女足赛事，蹲在王子公园球场外等开场的时候，被个扎着高马尾的12岁金发小姑娘塞了一把手绘应援扇，扇面上歪歪扭扭画着巴黎女足10号迪亚尼的头像，旁边用法语写着“我的女王”，小姑娘叫莉娜，脸上的俱乐部油彩蹭掉了半块，举着刚买的可丽饼跟我说：“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想踢足球，学校说女孩子踢球会变粗野嫁不出去，现在我可以穿迪亚尼的球衣来给她的偶像加油啦。”那天巴黎女足3:0赢了巴西女足，看台上两万多名球迷齐声唱着俱乐部的队歌，风里飘着旁边小摊的咖啡香和鸢尾花的味道，我突然觉得，大家总说巴黎是浪漫之都，最浪漫的从来不是埃菲尔铁塔的灯光,而是这些姑娘们在球场上奔跑的影子。
从“角落看台”到全场欢呼：她们走了30年的入场路
很多人不知道，巴黎女足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和偏见对抗的奋斗史，1971年法国才正式解除“禁止女性参与足球赛事”的禁令，而巴黎圣日耳曼女足直到1991年才正式建队，最开始的10年，她们连属于自己的训练场地都没有，每次训练都要提前一周和男足青训队抢场地，抢不到就只能坐半小时地铁去郊区的人工草皮训练，冬天下雨的时候场地全是泥坑，姑娘们踢完球裤子硬得能立起来，队里的老队医现在还会念叨，那时候球员冬天冻得手上长冻疮,还是自己带热水袋来训练。
我之前在巴黎球迷活动上见过一个72岁的老太太玛丽，她是巴黎女足的初代球迷，从建队第一场比赛就开始看，她跟我说，最早的女足比赛，俱乐部只给开放看台上最偏的一个角落，最多能坐500人，来的基本都是球员的家属，有时候她举着应援牌喊加油，旁边路过的男球迷还会嘲笑她“女人踢的球也有人看”，2022年巴黎女足第一次在王子公园球场踢欧冠半决赛，门票卖出去了43000张，几乎坐满了整个球场，玛丽坐在第一排，看着姑娘们进场的时候哭到妆都花了：“我等了30年，终于等到她们不用再躲在角落踢球了。”
莉娜跟我说，她现在在社区的女足U13梯队训练，每周二周四下午都会去，教练是巴黎女足退役的球员，她妈妈每次都会去训练场边给她拍照，我之前总听人说“足球是属于男性的运动”，但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运动的权力从来就不该被性别定义，我们总喜欢给某件事打上“性别专属”的标签，觉得女孩子就该跳芭蕾弹钢琴，男孩子就该踢足球打篮球，但巴黎女足的姑娘们用30年的时间证明了，只要你热爱，没有什么事是“你不该做的”，那些说“女孩子不适合踢球”的人，只不过是不想把原本属于自己的蛋糕,分一块给更努力的人而已。
拿半份薪水拼满分成绩：冠军从来不是“福利赠品”
很多人只看到巴黎女足现在的风光，连续5年法甲排名前二，两次打进欧冠四强，2021年还打破了里昂对法甲女足冠军14年的垄断，但很少有人知道，她们拿到那个冠军的时候，俱乐部给的总奖金只有15万欧元，还不到男足赢一场友谊赛的赢球奖的1/3。
我之前采访过国内的女足青训教练李玫，她2019年带小球员去巴黎女足交流，和当时效力于巴黎的王霜一起吃过饭，王霜跟她说，那时候队里的替补门将莱拉，每个月的薪水只有1200欧元，交完巴黎市区的房租就剩300欧元，连吃饭都不够，所以莱拉每次训练完都要去家附近的咖啡馆当3小时服务员，周末还要去给小孩子当足球教练，才能攒够钱给老家的妹妹交大学学费，王霜说她当时特别心疼，每次从国内带火锅底料过去，都会多给莱拉塞几包,让她省点买菜钱。
2021年巴黎女足拿到法甲冠军之后，有法国媒体酸溜溜地说“这个冠军是俱乐部为了政治正确给女足的福利”，但只有看过那个赛季比赛的人才知道，她们的冠军是拿命拼来的：主力中场热约罗韧带撕裂打了封闭上场，迪亚尼脚趾骨裂依然踢满了最后三场比赛，整个赛季她们赢了20场比赛，只输了1场，净胜球比里昂多了12个，这个冠军的含金量,比任何一年男足的法甲冠军都不差。
我一直特别烦有人说“女足没人看所以薪水低是应该的”，这话逻辑根本就站不住脚，你不给女足转播资源，不给她们铺天盖地的宣传，不给她们和男足一样的场地和训练条件，普通人根本看不到她们的比赛，当然不会有高关注度，巴黎女足这两年的上座率翻了10倍，本质上就是俱乐部开始给她们资源倾斜，把女足的比赛放在黄金时间转播，门票卖得比电影票还便宜，自然就有人愿意来看，球员的薪水从来不该由“关注度”决定，而该由她们的努力和成绩决定，那些在球场上拼到受伤的姑娘， deserve 更好的待遇，而不是被一句“没人看”就否定所有的付出。
从王霜到新生代东方面孔：她们是跨越山海的足球纽带
对于中国球迷来说，巴黎女足还有一层特别的意义：这里是王霜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也是中国女足和欧洲女足交流的重要窗口，2018年王霜加盟巴黎女足，第一个赛季就交出了8球10助攻的成绩单，当选了法甲年度最佳外援,还成为了第一个在欧冠进球的中国女足球员。
我至今还记得王霜打进那个欧冠远射的晚上，我在武汉汉口的一家女足球迷酒吧看球，那天酒吧里挤了一百多个人，大部分都是平时踢野球的女足姑娘，还有不少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的球迷，王霜进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站起来欢呼，有人把啤酒沫洒了一身，有人抱着身边的朋友哭，酒吧老板还免了当天所有人的酒水钱，那天我旁边坐了个10岁的小姑娘，穿的是王霜的巴黎10号球衣，她跟我说她长大了也要去巴黎踢球，去年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进了湖北女足U15梯队，还拿了全国青运会的铜靴，她跟我说她的目标还是去巴黎,和迪亚尼当队友。
2022年杨莉娜加盟巴黎女足的时候，我特意去看了她的首秀直播，她后来在vlog里说，她每次从国内回去都会带一大箱火锅底料和螺蛳粉，训练完就邀请队友来宿舍吃火锅，现在整个队的姑娘都会用筷子，还会说几句中文的“好吃”“加油”，去年巴黎女足来中国踢友谊赛，球员一下飞机就问工作人员哪里能吃到正宗的火锅，迪亚尼还举着手机拍路边的烤串摊,说杨莉娜跟她说过很多次中国的烤串特别好吃。
我一直觉得，足球从来就不是只有胜负的运动，它是最好的文化交流载体，之前很多法国球迷对中国女足的印象还停留在“水平一般”，但王霜和杨莉娜用自己的实力告诉她们，中国姑娘也能在欧洲顶级联赛踢上主力，也能拿出漂亮的成绩单；而很多中国球迷也是因为王霜，才开始关注巴黎女足，关注法甲女足联赛，甚至开始支持自己家乡的女足队伍，这些跨越山海的连接,比任何一场比赛的胜负都更有意义。
2024后的新征途：她们要的从来不是“对标男足”，而是“被看见”
今年巴黎奥运会之后，巴黎女足迎来了最好的发展时代：俱乐部终于宣布实现男女足同工同酬，姑娘们可以和男足共用训练基地，王子公园球场每个赛季会留给女足至少10场主场比赛，新赛季的季票刚卖了一周就卖出去了一万多张，我加的巴黎女足中国球迷群，现在已经有2000多个人，大家每天都会在群里聊比赛，上个月上海的球迷组织了线下观赛会，来了一百多个人，其中有一半都是之前只看男足的球迷，他们说看完巴黎女足的比赛才发现，女足的节奏快，战术细腻,观赏性一点都不比男足差。
前几天我收到了莉娜的邮件，她发了一张自己穿着巴黎女足U14梯队球衣的照片，球衣背后印的名字是“LINA WANG”，她说她现在的偶像是王霜，以后要进巴黎女足一线队，还要去中国踢比赛，和王霜同场竞技，我看着照片里她笑得灿烂的脸，突然觉得这就是巴黎女足存在的意义：她们不是要证明女性比男性强，也不是要追求什么“和男足一模一样的待遇”，她们只是想让更多像莉娜这样的小姑娘知道，你可以喜欢足球，可以去球场上奔跑，可以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只要你热爱，你就有机会站在最大的球场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光芒。
我之前看到过一句特别好的话：“女足从来不是男足的附属品，她们是另一片正在盛开的花园。”巴黎女足的姑娘们就像巴黎街头随处可见的野玫瑰，她们没有被精心照料，甚至在最开始的时候还被人踩过、拔过，但她们还是拼命地扎根，拼命地开花，最终把浪漫之都的街头，都染上了属于自己的颜色，未来的路还很长，她们还想要欧冠冠军，想要更多人看到女足的魅力，我相信这些踩过偏见荆棘的姑娘，一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星光大道，毕竟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也可抵所有偏见和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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