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快10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金牌名帅,可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去年冬天在黑龙江七台河勃利县旧冰场门口遇到的霍丽,那天她蹲在台阶上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系冰鞋带,额前碎发结了一层白霜,穿了6年的军大衣袖口磨得发亮,手里还攥着半袋给孩子准备的热豆浆,要不是同行的公益朋友介绍,我根本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农村妇女没差别的人,已经在基层短道速滑教练岗位上守了22年,前后带过108个孩子,其中21个进了省队、国青队,3个拿过全国少年组冠军。
从退役运动员到“冰场妈妈”:她是山里娃的冰雪摆渡人
霍丽自己就是土生土长的勃利县农村人,16岁那年被县体校的教练选中练短道速滑,最好的成绩拿过省运会500米亚军,20岁那年因为膝盖十字韧带撕裂不得不退役,当时省队给她抛了行政岗的橄榄,她想都没想就回了老家:“我当年就是因为教练免了我的训练费才走上冰场的,现在我得回来,把这份情续上。” 刚回县体校的时候,整个滑冰馆连个像样的制冷设备都没有,冬天只能靠自然冻冰,霍丽每天凌晨3点就起来浇冰,手冻得长满冻疮,关节到现在都变了形,我采访的时候见过她的手,指节粗大,虎口上全是老茧,那是常年给孩子调冰刀、系鞋带磨出来的。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带的男孩小宇,家在勃利县下面的青山乡,父母常年在大连打工,跟着70多岁的奶奶生活,当年奶奶牵着小宇找到冰场的时候,孩子连双合脚的棉鞋都没有,脚冻得通红,连脚趾头都露在外面,霍丽让他试滑了两圈,一眼就看中了他的爆发力,当场免了所有训练费,短道速滑的冰鞋耗得快,正长身体的孩子一年要换两双,入门级的冰鞋就要2000多,相当于霍丽半个月的工资,她从来没提过钱的事,每次小宇说鞋挤脚,她转头就把新鞋买回来了,去年小宇拿了全省青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500米冠军,领奖台下来第一个把奖牌挂在了霍丽脖子上,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教练,这是你的”,霍丽当时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后来跟我说,那比她自己当年拿省运会冠军还骄傲。 还有个叫笑笑的女孩,小时候有多动症,坐不住,学习成绩也差,父母实在没办法才送到冰场试试,霍丽发现这孩子爆发力特别强,就是专注力不够,她特意给笑笑制定了训练计划:每次滑够10圈就奖励一颗橘子糖,慢慢把专注力提上来,现在笑笑已经拿了全国少年赛1000米的金牌,学习成绩也冲到了班级前10,妈妈跟我说:“要是没遇到霍教练,我们家孩子这辈子可能就毁了。” 我一直觉得,大家总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霍丽这样的基层教练就是普通孩子的伯乐,我们见过太多站上领奖台的冠军,却很少有人知道,每一个冠军的背后,都有一个像霍丽这样的人,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把一个个原本可能在农村放牛、在街头晃荡的孩子,送上了更大的赛场,没有这些扎根基层的“摆渡人”,再高的竞技体育成绩都是空中楼阁。
零下20度的冰场里,藏着最朴素的体育初心:“不能让好苗子因为穷被埋没”
霍丽现在用的冰场是2012年建的旧馆,取暖设备早就坏了,冬天最冷的时候馆里温度能到零下22度,比外面还冷,我那天在里面站了不到20分钟,脚就冻得失去了知觉,霍丽每天要在里面站4个小时,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旧伤复发的时候她就在膝盖上贴两个热帖,实在站不住就蹲一会,手里的哨子从来没停过。 她的背包我翻过,外层磨得掉皮,打开全是孩子的东西:创可贴、碘伏、备用冰刀套、热帖,还有一把橘子糖,孩子摔疼了哭她就塞一颗,说“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吃了糖就不疼了”,去年11月七台河下暴雪,农村的客运车全停了,8个住在乡下的孩子没法来训练,霍丽开着自己开了8年的旧哈弗,每天凌晨4点半出门,往返40多公里接孩子,有一次路面打滑,车直接滑进了路边的沟里,好在沟不深没人受伤,她爬起来第一句话是问孩子吓着没有,自己胳膊刮了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简单包扎了一下下午照常带训练。 现在很多人说冰雪项目是“贵族运动”,装备贵场地贵,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玩不起,霍丽偏不信这个邪,她带的108个孩子里,三分之一是留守儿童,还有十几个是低保家庭的孩子,她从来没收过这些孩子一分钱训练费,有时候连孩子吃饭的钱都贴,她跟我说:“我当年就是穷人家的孩子,要不是我教练带我,我根本不知道滑冰是什么,我现在就想把这份心意传下去,不能让好苗子因为穷被埋没。” 这句话我记了好久,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拿金牌赚大钱”的功利层面,可霍丽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给少数人提供上升通道,而是给每个有天赋、肯努力的孩子公平的机会,体育不该是有钱人的专属,那些在泥地里长大的孩子,也配拥有站在冰场上发光的权利。
被忽略的“基层体育人”:我们欠霍丽们更多的掌声和保障
我之前查过一组数据:我国目前注册的短道速滑运动员不到3000人,基层专业教练不足200人,像霍丽这样在县城扎根20年以上的,更是凤毛麟角,霍丽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是4200块,要供女儿上大学,还要补贴队里家境不好的孩子,她那件军大衣穿了6年,领口袖口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换,去年有个运动品牌找她做公益宣传,给了两万块代言费,她一分钱没留,全部给队里买了训练服和冰刀,自己连件新羽绒服都没舍得买。 我们每次看到奥运冠军夺冠,都会铺天盖地宣传,给冠军发奖金、送房子,可很少有人关注到这些在基层默默付出的教练,他们没有鲜花掌声,没有热搜曝光,甚至连最基本的训练经费都不够,霍丽跟我说,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冰场能换个新的取暖设备,能给家境不好的孩子多申请点补贴,让他们不用再为冰鞋发愁。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国家是不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奥运会上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看普通民众有没有足够的运动场地,看普通家庭的孩子有没有机会接触专业的体育训练,看基层体育工作者有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和保障,现在我们的体育资源太过于向顶层倾斜,省队、国家队的训练条件越来越好,可县一级的基层场馆、基层教练的待遇却迟迟跟不上,如果我们能多给霍丽们一点支持,多给基层体育一点投入,我们会发掘出更多有天赋的孩子,中国体育才会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冰面上的光:她给孩子的不只是滑冰技术,更是对抗人生的勇气
霍丽带的孩子里,还有个特别特殊的男孩叫小浩,天生左腿比右腿短1厘米,走路都有点跛,父母带他跑了好多医院,医生说多做平衡性运动能改善,可找了好几个滑冰俱乐部都不肯收,怕出危险,霍丽第一次见小浩的时候,他躲在妈妈身后,眼睛盯着冰场上的孩子,亮得像星星,霍丽当场就说:“这孩子我收了,出事我担着。” 因为小浩的腿不一样长,霍丽专门找厂家给他定制了加厚的鞋垫,每次训练都单独陪他练平衡,别人滑10圈,小浩滑5圈,霍丽就陪着他走5圈,练了三年,小浩不仅走路不晃了,还在去年全市残疾人运动会上拿了短道速滑500米和1000米两块金牌,北京冬奥会的时候,他还作为群众代表参加了七台河的火炬传递,小浩跟我说:“我以前特别自卑,不敢跟同学一起玩,但是霍教练说我不比任何人差,现在我滑得比很多正常孩子都快。” 霍丽总说,她从来没要求所有孩子都能当奥运冠军:“只要他们在冰场上能收获快乐,能练出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劲儿,以后走到社会上遇到什么坎儿都能跨过去,我就知足了。” 这几年我们一直在说“体教融合”,很多人对体教融合的理解就是多上体育课、多考几个证书,可我觉得体教融合的核心,是发挥体育的教育价值,让孩子在运动中学会坚持、学会面对挫折、学会为了目标拼尽全力,这些品质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却是陪伴孩子一辈子的财富,霍丽可能不懂什么叫体教融合,但她实实在在做到了,她教给孩子的不只是滑冰的技巧,更是对抗人生的勇气,这种教育比任何文化课都重要。
我离开七台河那天是周六,冰场里挤满了来训练的孩子,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孩子的笑声、霍丽喊“重心压低!摆臂!”的声音混在一起,特别热闹,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冰面上反出亮晶晶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钻,那些孩子在光里滑着,像一群小小的鸟,而霍丽站在光的边上,笑着看着他们,就是那个托举着他们飞翔的人。 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我想,就在这些零下20度的冰场里,就在霍丽这样的基层教练身上,就在这些眼里有光的孩子身上,希望我们能多给霍丽们一点关注、一点支持,让他们的热爱能坚持得更久一点,让更多普通孩子的体育梦,能有地方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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