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读者投稿的时候,我收到了在伦敦读传媒硕士的老周发来的消息,附件是一张银行卡扣款截图:4500英镑,收款方是东伦敦一家私立运动康复诊所,他的语音条里混杂着伦敦街头的风声和远处球场的欢呼声,问我:“身边所有人都说我疯了,花三万多人民币治个业余踢球的伤,你说我这钱花得值吗?”
作为一个跑了6年业余体育口的写作者,我太懂这种质疑了:我们好像从小到大都被灌输“体育是不务正业”的观念,学生时代踢球会被老师说耽误学习,工作之后打球会被家人说浪费时间,要是为了玩体育花大钱,更是要被戳脊梁骨说“不会过日子”,但听完老周的故事,我反而觉得这4500英镑,是他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那笔4500英镑的支出,换来了我能重新站在球场上的机会
老周是浙江金华人,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踢前锋,算到受伤那天,刚好踢了12年,在国内读大学的时候他就是校队主力,拿过省大学生联赛的金靴,毕业之后工作了两年攒钱去英国读硕,行李里塞得最多的不是衣服护肤品,是三双磨破了皮的足球鞋和两件洗得发白的队服。
刚到伦敦的第一个月,他就开始在网上找当地的业余球队,前前后后试训了五支,要么是人家觉得亚裔球员身体对抗差不收,要么是比赛时间和他的课程冲突,折腾了快一个月,才终于加入了东伦敦的周日联赛球队“码头工人FC”——队里的球员全是住在附近的普通人:有做水管工的爱尔兰大哥,有在中学教数学的黑人姑娘,有开炸鱼薯条店的土耳其大叔,老周是队里第一个亚裔球员。
第一次试训的时候,队友都觉得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中国人肯定踢不了硬对抗,结果他第一场热身赛就捅进了两个单刀,跑起来连爱尔兰后卫都追不上,当场就被教练留了下来,为了融入球队,他每次赛后都主动留下来收拾装备,用自己不多的生活费请队友喝廉价啤酒,花了半年时间,不仅坐稳了主力前锋的位置,还被队友票选为队长,是整个联赛有史以来第一个亚裔队长。
受伤那天是2022年11月27号,老周记得特别清楚,伦敦下着小雨,场地滑得能溜冰,他们踢的是当地杯赛的淘汰赛,赢了就能进八强,对手是出了名的粗野队“白巷流浪者”,对方中后卫是个1米9的壮汉,整场比赛都在跟老周身体对抗,撞得他胳膊都青了,踢到78分钟比分还是0:0,他们队拿到一个角球,老周冲进去跳得比对方后卫还高,狠狠把球顶进了球门,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但是落地的时候他刚好踩在对方的脚背上,左膝“咔哒”一声,当场就站不起来了。
队友把他抬到场边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个进球的足球,看着队友举着他的球衣绕场庆祝,他疼得满头汗还在笑,到医院拍了片子,医生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保守治疗,躺半年,以后最多散散步,再也踢不了高强度的比赛;要么做韧带修复手术加3个月康复,私立医院总共要花4500英镑,要是等公费医疗NHS排期,至少要等10个月,到时候伤都拖成旧伤了。
那时候老周刚交完最后一学期的学费,银行卡里总共就剩5200英镑,是他接下来半年全部的生活费,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纠结了三个小时,给爸妈打电话说这件事,爸妈第一反应就是:“不就是踢着玩吗?至于花三万多块钱吗?你一个学生哪来这么多钱乱造?”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保里自己穿着队服的照片,咬咬牙刷了卡。
4500英镑买不来职业合同,但能买走我后半辈子的遗憾
我知道很多人看到这里都会说:不就是个业余比赛吗?又不能当饭吃,花这么多钱纯属脑子有病,我以前也见过不少类似的质疑,直到2021年我在北京采访一个业余足球爱好者大刘,才懂这种“没必要”的选择背后,藏着多大的遗憾。
大刘那年42岁,在东四环开了一家打印店,店里的墙上还贴着他30岁的时候踢野球的照片:穿着11号红色球衣,瘦得下颌线都锋利,跑起来头发都飞起来,他以前是北京业余圈有名的快马,一周至少踢三场球,38岁那年踢野球的时候跟老周一样伤了十字韧带,医生让他做手术,总共要花四万块钱,他那时候刚买房还着房贷,儿子刚上小学要交学费,想了想舍不得,就选了保守治疗。
现在的大刘胖了30斤,连爬三层楼都要喘半天,路过以前常踢的野球场都要绕着走,就怕看见以前的队友在场上跑,上次世界杯我们一起在他店里看决赛,他喝了三瓶啤酒,红着眼睛跟我说:“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年舍不得那四万块钱,我儿子现在在校队踢前锋,每次说要跟我踢两脚我都找借口躲,我不敢告诉他,他爸以前也是能一场进三个球的前锋,现在连跑个五十米都疼,你说我当年要是花了那四万块,现在是不是就能陪着我儿子踢球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对于真正热爱体育的普通人来说,能不能靠这个吃饭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继续做这件让你开心的事,你上班被领导骂了,回家要哄孩子要做家务,只有换上球衣站在球场上的那两个小时,你不是员工不是父亲不是儿子,你就是你自己,跑起来的时候风都在跟着你走,那种快乐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老周跟我说,他做手术的时候是半麻,能听见医生磨他骨头的声音,他当时一点都不怕,满脑子都是康复之后回到场上进球的样子,康复的前一个月他连路都走不了,每天要做两个小时的康复训练,疼得满头汗,教练和队友每周都来他家看他,给他带比赛的录像,跟他说全队都等他回来踢半决赛,他康复到第三个月的时候,第一次碰球,颠了三下就掉了,当场就哭了,不是疼的,是高兴的,他知道自己终于能回来踢球了。
上个月老周给我发了他复出第一场比赛的录像,他在第87分钟接队友传中打进了绝杀球,队友冲过来把他压在地上叠罗汉,他的左膝上还留着手术的疤,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说:“我知道4500英镑买不来英超的职业合同,也换不来什么功成名就,但是它能让我不用到40岁的时候想起24岁的自己,因为舍不得一笔钱,就放弃了自己最喜欢的事,那种遗憾花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普通人的体育执念,从来都不该被贴上“浪费钱”的标签
我之前在曼彻斯特看周日联赛的时候,认识了一个62岁的老爷子吉姆,他踢右后卫,每次比赛之前都要花100英镑找理疗师放松肌肉,算下来他踢了44年业余联赛,花在康复、装备、报名费上面的钱加起来有十几万英镑,他就是个普通的超市收银员,退休金一半都花在了踢球上,我问他花这么多钱值吗,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定制奖杯,是去年他生日的时候队友凑钱给他买的,上面刻着“码头工人FC永远的右后卫”,他说:“我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足球就是我的家,队友就是我的家人,钱花在家人身上,有什么值不值的?”
我们现在的体育观念总是太功利了:孩子踢球要问能不能走特长生,能不能考个好大学;大人跑步要问能不能减肥,能不能发朋友圈晒;要是花大钱在体育上,更是要被说“浪费钱”“不务正业”,但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本身最大的意义,无用”的快乐啊,你不用踢得像梅西那么好,不用跑得像苏炳添那么快,只要你站在场上,你就能获得那种最纯粹的快乐,这种快乐是你刷多久短视频、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去年我还采访过一个48岁的跑马拉松的张姐,她刚从国企退休,每个月要花2000块钱报训练班、买补给,一年要花三万多跑全国的马拉松,她老公天天说她乱花钱,说“一把年纪了瞎折腾什么”,张姐跟我说:“我前半辈子围着老公转围着孩子转,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现在孩子上大学了,我退休了,我就想为自己活几年,我跑马拉松的时候,耳边只有风的声音,什么家长里短鸡毛蒜皮都忘了,我就觉得我不是谁的老婆谁的妈,我就是我自己,你说这钱花得值吗?我觉得太值了。”
是啊,为什么普通人的热爱就不值钱呢?职业球员踢一场球能赚几百万,我们普通人花几千块钱治个伤,花几百块钱买双球鞋,花几十块钱报个跑步比赛,怎么就成了浪费钱了?那些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的人,其实是把体育的门槛抬得太高了:你不用买几万块的专业装备,不用报几十万的培训班,你甚至穿个旧球鞋在小区空地上踢矿泉水瓶,一样能获得一样的快乐,热爱从来不分高低贵贱,只要你真的喜欢,就值得。
4500英镑教会我的事:热爱从来不需要算投入产出比
老周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不仅回到了球队当队长,还在当地的华人社区搞了个免费的青少年足球班,教那些在英国出生的华人小孩踢球,他说“我花了4500英镑治好了我的腿,我想让更多小孩不用等到受伤了才知道足球有多好”,他现在打零工赚的钱,一半交房租,一半花在足球班的装备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是他说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做体育写作这6年,见过太多为了热爱不计成本的普通人:有花了两万块钱买自行车骑川藏线的00后大学生,有每个周末坐两个小时公交去踢球的外卖员,有退休之后花了十年爬完了国内所有名山的阿姨,他们都没有靠体育赚过一分钱,但是他们都比很多人活得更通透更开心。
我们总说要“理性消费”,做什么事都要算投入产出比,但是热爱这件事,本来就不能用金钱来衡量,4500英镑可以买一个奢侈品包,可以买一趟欧洲十日游,可以买半年的房租,但是它买不来你在球场上跑的每一步,买不来你进球那一刻的狂喜,买不来你跟队友一起赢球的归属感,更买不来你这辈子想起年轻时候的选择,不会后悔的坦然。
前几天老周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队打进杯赛四强的合影,他站在C位举着奖杯,左膝上的疤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他说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就指着这个疤跟孩子吹牛:“你爹当年在英国踢球,为了夺冠花了三万多块钱治腿,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给他回消息说:“这笔钱,花得太值了。”
是啊,对于热爱体育的普通人来说,最不值钱的就是账面上的数字,最值钱的,是我们永远热血、永远能跑能跳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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