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爸妈家送东西,车刚拐进小区门口就看见那片我打了十几年的野球场被蓝色围挡围了大半,墙根堆着拆下来的锈钢管子和碎橡胶块,看门的张大爷蹲在旁边抽烟,看见我抬了抬下巴:“要改智慧体育公园啦,下个月就封场施工,以后要打球得扫码交钱咯。”我站在原地愣了三分钟,第一反应居然是掏出手机给高中一起打球的阿凯发消息:“咱以前的场要拆了。”他秒回了三个哭脸,后面跟着一句:“那破场我当年摔了八次的地方,我还记得在哪呢。”
那天我在围挡外面站了快二十分钟,隔着缝隙能看见地面上还留着去年我们画的三分线,歪歪扭扭的,是大刘拿马克笔蹲在地上描了半小时的成果,风一吹,扬起点红色的橡胶粒,我忽然就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踩在这块地上的感觉,太阳晒得橡胶地发软,帆布鞋鞋底黏糊糊的,风里飘着旁边小卖部冰可乐的甜味,那时候我以为这块破场地会永远在这,等我们七老八十了还能拄着拐过来坐一坐,直到现在才懂:世界上很多东西都会拆、会变、会消失,但藏在这块地里的回忆,是任谁都带不走的。
橡胶粒里藏的,全是没处说的少年糗事
我第一次来这个球场是2010年,刚上高中,篮球是我们那伙男生唯一的“社交货币”,那时候我们学校的球场少,放学晚十分钟就抢不到位置,不知道谁先发现了我家小区这个免费场,从此我们整个年级爱打球的男生,几乎把半条命都丢在了这。
那时候的场地哪有什么讲究,红色橡胶地铺得马马虎虎,靠近篮筐的位置有两个大坑,一下雨就积半米深的水,我们每次来打球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保安室借拖把,几个人吭哧吭哧拖十分钟才能把坑填平,篮架是铁的,锈得掉渣,篮网换了不到半个月就会被扯碎,到后来干脆没人换了,进球了就听哐当一声,我们集体喊一句“空心!没网也算空心!”,比真进了篮网还开心。
印象最深的是高二那年夏天,阿凯为了抢最后一个场地,把装着月考数学试卷的书包往场边一扔就冲上去了,打到太阳落山才想起书包没拿,回去找的时候早就被保洁阿姨当成垃圾收走了,第二天他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里挨骂,班主任举着他从垃圾站捡回来的、沾了菜汤的数学卷子,问他“你是把试卷当球投去垃圾桶了?”,他站在那憋得脸通红,一句话都不敢说,出来的时候还跟我们嘚瑟:“没事,好歹昨天那场我们赢了三班那帮孙子,挨骂值了。”
我在这块场地也丢过好大的脸,那时候我暗恋隔壁班的女生,她有时候会陪闺蜜来球场给我们送水,我为了在她面前耍帅,明明已经过了防守人,非要多做一个拉杆动作,结果脚踩在那个水坑的边缘,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胳膊蹭掉好大一块皮,血混着汗往下流,我硬是咬着牙爬起来说没事,接着打了十分钟,直到她走了才蹲在场边龇牙咧嘴地倒吸凉气,后来她给我买了一瓶碘伏和一包创可贴,我揣在书包里揣了三年,直到毕业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碘伏都过期了,我还是舍不得扔。
那时候我们哪有什么专业装备啊,十几块钱的帆布鞋能穿一整个夏天,最奢侈的就是我们六个人凑了120块钱买了个斯伯丁的篮球,谁都舍不得坐,打完球要拿纸巾擦得干干净净,轮流带回家放着,场边的李奶奶每天下午推个小车卖冰棒,5毛一根的老冰棒、1块钱的绿豆沙,我们每次打完球都凑钱买十根,李奶奶每次都多塞给我们一根,说“小伙子们打一下午了,多吃根凉的解解暑”,去年我还在小区门口见过李奶奶,她已经92岁了,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见我还笑,说“好久没见你过来打球了,现在的小伙子都穿得花花绿绿的,我都认不出了”。
你看,这些细碎的、甚至有点傻的小事,没有录像,没有照片,甚至当时连提都不好意思提,但它们就嵌在那些橡胶粒的缝隙里,只要你一踩上去,那些17岁的风、冰可乐的气泡、蹭破胳膊的疼,就会一股脑地涌上来,比任何电影都清晰,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职业赛场上的高光时刻,而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在普通的场地上,留下的这些普通的、只属于自己的秘密,这些东西,是任何人、任何变化都带不走的。
那些没赢的球,后来成了最常聊的梗
我们这伙人在这个球场上打了几百场球,赢过的早就记不清了,唯独输的那几场,现在每次聚会都要拿出来说。
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夏天,我们报名参加了周边社区的野球联赛,一路杀到决赛,对手是旁边建材市场的一群大哥,人高马大的,内线冲得我们根本防不住,最后3秒,我们落后1分,我抢下篮板直接甩给快攻的阿凯,他已经冲到篮下了,只要上个篮就能赢,结果他脚踩在那个常年积水的坑里滑了一下,球直接飞出了界外,哨声吹响的那一刻,我们几个人直接蹲在了地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那天我们买了十瓶冰可乐,喝到嘴里全是苦的,赢球的那帮大哥过来递烟,我们都冷着脸没接,觉得输得太窝囊了。
后来谁能想到呢?当年绊了阿凯一下的那个大哥,赛后主动过来加了我们的微信,说那天他看见阿凯要冲过来,下意识伸了下脚,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非要请我们吃烧烤赔罪,一来二去的,他反而成了我们固定的球友,现在每周都约着打球,我们都喊他王哥,他现在开了个建材店,生意做得不小,每次打完球都抢着买单。
前阵子我们几个聚会,阿凯现在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头顶都快秃了,喝了两杯啤酒就主动提起来当年那个球:“说真的,我现在还记得当时那感觉,脚一滑我心都凉了,要是我当时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直接两步上篮,说不定就赢了。”我们集体笑他,说你现在连跑三步都喘,还说当年呢?王哥坐在旁边也笑,说“我当年要是不伸那脚,说不定也认识不了你们这帮兄弟”,你看,当年我们觉得输球是天大的事,比考砸了试、被老师骂还难受,现在回头看,那些输了的球,反而比赢了的记得更清楚,因为那些遗憾里,藏着我们当时最纯粹的好胜心,藏着不打不相识的缘分,这些东西,过多少年都不会变。
还有2020年疫情刚解封的时候,我们第一时间就约着来这个球场打球,那时候大家都戴着口罩,打十分钟就喘得不行,只能打一会歇一会,那天我们打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坐在场边拍了张合照,每个人都满头大汗,口罩滑到下巴上,笑的傻呵呵的,现在那张照片还放在我办公桌上,每次加班加得烦躁的时候我就看一眼,想起那天的风,想起我们当时说“只要还能打球,就什么事都没有”,忽然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我经常跟身边的人说,野球场是最见人性的地方,这里没有职业赛场上的规则,没有那么多功利的计较,大家凑够四个人就接波,碰到穿校服的小孩会故意让两个,谁崴脚了全场上的人都会过来递水送药,输了球顶多互相骂两句,转头就一起去吃烧烤,这里的输赢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结识的人、流过的汗、拼过的那股劲,这些东西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不管过多少年,不管你还打不打球,都永远属于你,谁都带不走。
后来我们什么都有了,却没了凑齐一波人的时间
其实我们这两年已经很少来这个球场打球了,阿凯去年生了二胎,周末要送老大上钢琴课,要在家带老二,能抽出来打球的时间少得可怜;大刘开了个烧烤店,每天晚上要盯店,只有凌晨收摊了才能刷一刷篮球短视频过过瘾;我自己天天加班,偶尔抽出来时间去家附近的付费球馆打球,碰到的都是00后、10后的小孩,都喊我“叔”,我也不敢跳太猛,怕崴脚了影响上班,打半小时就得歇十分钟。
上个月好不容易凑齐了当年的六个人,我们特意回了这个老球场,打了不到半小时,阿凯的老婆就打电话过来,说孩子发烧了,他赶紧套上衣服就走了,剩下我们五个坐在场边喝冰红茶,看着场边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孩追着球跑,忽然就沉默了,大刘先开口:“你说咱们当年怎么那么能跑?从下午两点打到晚上九点,连蚊子咬都不在乎,现在打半小时就喘得不行。”我说是啊,当年我们穿几十块的帆布鞋都能跳得老高,现在买上千块的篮球鞋,戴着几千块的护膝,却连抢个篮板都要犹豫半天,怕闪了腰。
那天我收拾旧东西,翻出来当年我们一起买的队服,背后印的外号都洗得发白了,阿凯的背后印着“篮板疯子”,我的背后印着“三分小王子”,我想扔来着,犹豫了半天还是塞回了柜子里,是啊,这件衣服我现在已经穿不上了,当年的外号也早就没人喊了,但这是我们那段岁月的证据啊,扔了它,就好像把当年的自己也扔了一样。
我身边很多人都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打球了,都去玩剧本杀、玩密室逃脱,野球场早就没以前的氛围了,但我每次去新的球馆,都能看到一群小孩在那喊着接波,进球了会欢呼,输了球会互相拍肩膀鼓励,和我们当年一模一样,我忽然就明白,野球场的形式会变,以前是免费的破场地,现在是收费的智慧球馆,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新的形式,但刻在人骨子里的对运动的热爱、对伙伴的信任、对赢的渴望,是永远不会变的。
现在那块老球场已经开始施工了,我上次路过的时候,工人已经把旧的橡胶地全部铲掉了,张大爷说下个月就能建好,有灯光,有新的篮架,下雨也不会积水,扫码就能进,也不贵,10块钱打一下午,我已经跟阿凯他们约好了,等球场建好的第一天,我们就带着当年的那个旧篮球过来,再打一场,说不定还能碰到当年的老球友,再一起喝瓶冰可乐。
我知道这块老场地最终会变成崭新的样子,我们的青春也早就过去了,那些在太阳下跑的满头大汗的日子,那些为了抢场不吃晚饭的日子,那些输了球蹲在地上骂街的日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但这些回忆,这些热血,这些刻在我们骨头里的热爱,是永远带不走的,它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却是我们这代普通人最珍贵的财富,是我们不管走多远、不管混成什么样,一想起就会笑的存在。
就像我那天在朋友圈发的:“球场可以拆,回忆拆不掉;人会老,热血永远不会凉,那些带不走的,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才是我们活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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