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牛蹄印长大的孩子,第一次跑步是为了追丢了的牦牛
才仁的老家在玉树囊谦县的一个偏远牧区,家里有120多头牦牛、300多只羊,父母都是地道的牧民,他从小跟着父母在草原上长大,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把牛羊赶到山上去吃草,傍晚再赶回来,闲下来的时候就躺在草地上晒晒太阳,捡点牛粪烧茶,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跑步”是一项运动,只知道自己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能跑,小伙伴们在草原上抓兔子、赛马,从来没人能跑赢他。 他印象里第一次拼尽全力跑步,是12岁那年的冬天,那天雪下得没过了小腿肚子,家里那头怀了崽的黑牦牛趁他蹲在地上捡牛粪的时候挣断绳子跑了,那是家里最值钱的牦牛,要是丢了,全家大半年的收入都没了,才仁沿着雪地里的牛蹄印就追了出去,连外套都忘了穿,他翻了两座海拔4000多米的山,肺像要炸了一样,呼出来的气在睫毛上结了厚厚的冰,鞋里灌的雪化了又冻,脚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好几次踩进冰沟里摔得浑身是伤,他都没敢停下来。 一直跑到天全黑的时候,他才在山后面的阳坡沟里找到那头牦牛,那家伙正优哉游哉地啃着枯草,才仁牵着牛往家走,远远就看见爸爸举着酥油灯站在路口,雪落在爸爸的肩膀上,白了一片,回家之后妈妈给他煮了一大锅手把肉,他啃着肉跟爸爸说“我跑的时候觉得风都在我后面”,爸爸拍着他的肩膀,粗糙的手掌蹭得他脖子发痒:“我们家的娃,是草原上的野马转世,天生就该跑的。” 那时候的才仁还不知道,自己为了追牦牛练出来的脚力,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带着他跑出这片草原,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第一次站在起跑线,他穿的是亲戚送的开胶旧运动鞋
才仁第一次接触到正规的跑步比赛,是2018年,那一年玉树举办首届半程马拉松,驻村的扶贫干部到牧区宣传,说只要跑完全程就给发两袋米、一桶油,前三名还有现金奖金,才仁算了算,那两袋米够全家吃三个月,奖金要是拿上,就能给弟弟买个新书包,他当场就报了名。 可报名之后他才犯了难:他没有能跑步的鞋,平时穿的都是藏靴,太重跑不动,他翻了半天柜子,翻出来表哥去年从广东打工回来送他的旧耐克鞋,鞋头的胶已经开了个口子,鞋底也磨平了大半,他找家里补摩托车胎的胶水仔仔细细把开胶的地方粘好,鞋码大了一码,他就塞了两团羊毛进去凑合用。 比赛当天站在起跑线的时候,才仁显得格格不入:旁边的选手都穿着紧身速干衣、专业碳板鞋,手腕上戴着运动手表,只有他穿着藏袍,裤脚挽到膝盖,脚上的旧鞋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牛粪印,周围人都以为他是来凑热闹的牧民,可发令枪一响,才仁就冲在了最前面,他不懂什么配速、什么步频,就像平时追牦牛那样跑,风灌进他的藏袍里,他觉得比在草原上追兔子还爽,最后他比第一名只慢了10秒,拿了半程组的亚军。 领奖的时候组委会的教练拉着他问:“小伙子,有没有兴趣来西宁接受专业训练?以后可以跑全国的比赛。”才仁愣了半天,第一反应是:“那我家的牛谁放?” 他回家跟父母商量,妈妈舍不得他走,说外面的饭吃不惯,高原反应也难受,可爸爸却特别支持,当天就把家里最壮的一头牦牛卖了,给他凑了500块钱路费:“牛我和你妈能放,你要是能跑出去,让别人都知道我们玉树的娃能跑,那比放1000头牛都风光。” 就那样,才仁揣着500块钱,坐了12个小时的大巴去了西宁,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玉树,刚到训练队的时候他听不懂普通话,教练说的“配速”“间歇跑”他全都不懂,就知道跟着前面的人跑,每次训练都把队里的老队员“拉爆”,教练给他测肺活量,比平原地区的专业运动员还高了2000毫升,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就是天生的高海拔跑者,是吃这碗饭的料。”
摔过的沟、喝过的雪水,都是他越野路上的勋章
专业训练的苦,比才仁想象中难得多,平原上来的运动员到了高海拔会高反,可他到了低海拔地区比赛会“醉氧”,跑两步就觉得浑身发软、犯困,为了适应不同的海拔,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训练,冬天西宁的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他穿着单衣跑10公里,眼睫毛上结的冰能连成一片。 2020年的柴达木百公里越野赛,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次比赛,跑到70公里的时候,他不小心踩进了沙坑里,脚崴得肿成了馒头,那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戈壁滩上的风刮得呜呜响,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的头灯快没电了,包里只剩下半瓶水和一个能量胶,退赛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次,可他一想起爸爸站在路口举着酥油灯等他的样子,想起村里的小孩都等着他拿奖牌回去,就咬着牙爬了起来,他把运动服的袖子撕下来裹住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不动了就爬两步,渴了就抓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最后花了18个小时才走到终点。 到终点的时候他直接栽倒在地,送到医院医生说他脚踝骨裂,再晚来两个小时就会冻伤,可能要截肢,他醒了之后第一句话是问护士:“我完赛了吗?”护士说你完赛了,拿了第三名,他当时就笑了,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疼得直抽气也没哭,那一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这么多年跑下来,他身上添了不少伤:膝盖上有摔在戈壁滩上留的疤,手上有被荆棘划的印子,脚趾甲因为长时间跑步掉过三次,可他从来没说过要放弃,每次比赛他都会在口袋里装一小块家里带的酥油,跑不动的时候就咬一口,他说“吃了家里的酥油,就觉得爸妈在身边给我加油,什么坎都能过去”。 现在的才仁已经是国内知名的高海拔越野跑选手,拿过17个越野赛的冠军,2022年参加珠峰135英里极限赛,他带着严重的高反,塞着鼻血跑完了全程,拿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把从家里带去的哈达挂在了领奖台的最高处,主持人念出“来自青海玉树的藏族选手才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苦都值了。
别再说“穷人不配搞体育”,他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反驳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是贵族运动”:马术、高尔夫这些项目就不说了,就连跑步都要讲究碳板鞋、压缩衣、运动手表,没个大几千块钱根本入不了门,很多人说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玩不起体育,可每次看到这样的言论,我都会想起才仁,他的故事就是对这种说法最响亮的反驳。 他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装备只有一双粘了胶的旧鞋,连速干衣都没有,照样跑赢了一堆穿着专业装备的选手,他总跟我说:“跑步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鞋好不好,而是你想不想跑,你要是真想跑,光着脚在草场上也能跑,要是不想跑,给你买一万块的鞋你也跑不动。” 现在的才仁有了品牌赞助的全套专业装备,可他每次回老家,还是会光着脚跟村里的小孩在草场上跑步,去年他自己掏腰包,在老家囊谦县搞了个“草原小马”跑团,收了22个牧区的孩子,最小的10岁,最大的16岁,都是平时要帮家里放牛放羊的娃,他每周六周日都开车从西宁回玉树,来回要20多个小时,带着孩子们在草场上训练:没有塑胶跑道,就沿着牛羊踩出来的路跑;没有跨栏,就用牦牛绳子架在两块石头上当栏;没有专业的补给,他就给孩子们煮手把肉、熬酥油茶,他给每个孩子都买了新的运动鞋和文具,跟孩子们说:“你们的脚不光能踩牛蹄印,还能踩出自己的路,想跑就大胆跑,跑出去了就能看见更大的世界。” 去年他带跑团里14岁的男孩旦增去参加青海省青少年越野赛,旦增拿了U16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小孩举着奖状哭,说“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只能放牛,现在我想跟才仁哥一样,跑遍全世界”,那天才仁给我发消息,拍了旦增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说“你看,这就是我跑步的意义,我跑出来了,还能带着更多娃跑出来,这比拿多少冠军都开心”。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奖牌有多贵,也不是冠军的光环有多亮,而是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热爱,是普通人靠着自己的努力逆天改命的韧劲,才仁不是什么天降紫微星的天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牧区孩子,靠着自己的一双脚,一步一步从草原跑到了全国的领奖台,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游戏,只要你有热爱,有敢拼的劲,你就能跑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现在的才仁正在为2025年的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做准备,那是全世界最顶级的越野跑赛事,他说他要把从家乡带去的哈达系在勃朗峰的山顶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中国有个来自玉树牧区的藏族选手,跑得又快又稳,我问他跑完UTMB之后有什么打算,他挠挠头笑了:“等我比完赛,就回去继续带我的跑团,我要让更多草原上的‘小马’,都能跑出去看看。” 风从玉树的草原上吹过,才仁的梦想,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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