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七点半,我踩着点冲进特兰球场的时候,老周已经拄着拐坐在替补席上了,膝盖上还敷着个冰袋,看见我就挥着手里的哨子喊:“就差你了,赶紧换衣服,今天你踢右后卫,不许再往前插漏人了。”
特兰球场是我家南边老工业区改的全民健身场地,十几年前这里还是特兰钢铁厂的废料堆放场,杂草长得比人还高,2019年政府改造之后,这儿成了三片五人制足球场、两片篮球场加一个健身广场的组合,免费对市民开放,是周边十几个社区体育爱好者的“圣地”,我加入的这个业余足球队,每周三的夜场是雷打不动的固定项目,到上周刚好是第37次约战,老周是我们的队长,上周踢球扭了脚踝,医生让他静养一个月,他还是拄着拐来当裁判,说“我不来,你们踢得没规矩”。
焊死在日程表上的周三夜场:比开周会更不能缺席的是踢满90分钟
我们队一共17个人,平均年龄34.7岁,说起来全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每周三的两小时球局,是所有人日程表里优先级最高的事,比公司周会、亲戚聚餐、陪老婆逛商场的权重都高。
队长老周今年42岁,开了家社区五金店,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全年几乎无休,只有周三下午会把店交给老婆看,雷打不动来球场,去年他老婆生二胎,预产期刚好卡在周三,他提前一周就在群里请假,说“这周大概率来不了,得陪产”,结果他老婆周三上午就顺产生了个大胖小子,下午他把娘俩安顿给丈母娘,拎着球包就来了,踢了20分钟就匆匆赶回去照顾老婆,我们都笑他“不要命了”,他挠挠头说:“今天是咱们队建队三周年,我不来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你嫂子也通情达理,说让我来踢半小时沾沾喜气。”
队里的95后程序员小杨,做后端开发的,常年996,项目上线的时候连睡三天公司都是常事,但只要周三不发烧到39度以上,他必然会出现在球场上,上个月项目赶迭代,他连续加班了一周,周三晚上八点半才下班,骑共享单车赶过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胳膊肘擦得鲜血淋漓,到球场第一件事不是找碘伏,是换球衣要踢最后半小时,他的球衣背后印着四个字“bug退散”,他说“改一周bug的怨气,踢一脚球就全散了,比什么心理疏导都管用”。
我自己上个月急性肠胃炎,在医院输了一下午液,医生让我回家躺着静养,我输完液还是打车绕到球场,坐在替补席上看了他们踢完全场,闻着人造草皮混着汗水的味道,听着大家吵吵嚷嚷的喊叫声,觉得连胃里的绞痛都轻了不少,对我们这群人来说,周三的特兰球场根本不是什么运动场地,是成年人的精神避难所:踏进这里的那一刻,你不用做给员工画饼的老板,不用做要给孩子辅导作业的爸爸,不用做要应付甲方的社畜,你只是个踢球的普通人,所有的生活压力都可以随着一脚射门发泄出去,这种纯粹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没有奖金的“联赛冠军”:赢球从来不是野球局的终极目的
去年我们队报名参加了区里的业余五人制足球联赛,16支参赛队伍里,我们是平均年龄最大的一支,第一场就对上了本地职业院校的校队,对面小伙子们平均年龄还不到20岁,跑起来风都跟着动,开场10分钟就灌了我们3个球,我们的中后卫王叔今年52岁,以前是钢铁厂的厂队队员,跑了两步就岔气蹲在边线缓了半天,下来也没生气,还给对面的小孩递功能饮料:“你们这跑位真专业,叔叔年轻的时候也能这么冲,现在不行了,跑两步肺都疼。”那场球我们最后输了0:6,结束的时候两边凑在一起合影,小孩们还拉着王叔请教踢野球的经验,说他们踢比赛总是太急躁,王叔坐在台阶上给他们讲了半个多小时以前踢厂队的往事。
后来我们小组赛三场全输,本来以为就到此为止了,结果最后一轮对面的队伍临时有事弃权,主办方问我们还要不要踢,我们异口同声说“当然踢”,自己拆成两队踢了场内部友谊赛,踢到最后所有人都乱了位置,门将当前锋冲,后卫去守门,连场边看球的大爷都忍不住上场踢了两脚,最后比分定格在8:8,主办方的裁判看我们踢得热闹,特意给我们颁了个“最佳参与奖”,就是个十块钱就能买到的塑料奖杯,现在还摆在老周五金店的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他大女儿的书法比赛一等奖奖状、小儿子的满月照,每次有客人问起来,老周都要得意洋洋讲半天我们踢联赛的故事。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内核就是竞技,是更高更快更强,是一定要分出个输赢胜负,但是在特兰球场踢了这几年球我才明白,对我们这些不靠体育吃饭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赢,是“在场”:你不需要有专业的技术,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只要你踏上这片草皮,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一个传球拼一下,愿意为了一个进球和队友一起欢呼,你就已经享受到了体育最本质的快乐,很多人说现在的人越来越不爱运动了,其实不是,只是大家对“运动”的定义越来越窄了——非得去健身房办卡才算运动?非得跑完全马才算运动?非得踢球踢赢才算运动?不是的,你下班之后来球场踢半小时球,哪怕只是站在场上传球,也是运动,也能获得快乐,这就足够了。
踢出来的“过命交情”:球友是比同事更靠谱的存在
成年人的社交大多带着功利性,认识一个人先问职业、收入、家庭背景,盘算着对方能不能给自己带来资源,但是在特兰球场,这套规则完全不适用,你不需要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家里有多少钱,只要你们穿著球衣站在场上,能一起为了一个防守跑几十米,能一起为了一个进球击掌,你们就是朋友。
去年小杨刚毕业来这边工作,刚入职就赶上项目上线,连续加班一个月,房租到期了工资还没发,不好意思和家里要,就偷偷在群里问有没有人有闲置的折叠床,想在公司凑活住半个月,结果当天晚上踢球的时候,老周直接塞给他一万块钱:“房租先交了,年轻人住公司像什么话,钱不着急还,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我们其他几个人也凑了几千,给他买了床垫、被子和一堆生活用品,小杨当时拿着钱就红了眼,说“我和大家才认识不到三个月,你们就这么帮我”,老周摆摆手说“什么认识多久,你穿了咱们队的球衣,就是咱们的兄弟”,后来小杨年底拿了年终奖,第一时间把钱还了,还给每个人都定制了一双球袜,上面绣了每个人的号码和外号,我的球袜上绣的是“插漏王”,就是调侃我总喜欢往前插然后漏人。
去年冬天老周的五金店半夜线路老化着火,烧了半间店,他凌晨三点在朋友圈发了个救火的视频,我们队里十来个人半个小时就都到了,帮着搬没烧坏的货物,收拾现场,连续帮他收拾了一个星期,重新装修进货,不到半个月店就重新开了,开业那天我们全队都去给他撑场面,老周喝多了,举着酒杯哭:“我这辈子没什么亲兄弟,你们就是我的亲兄弟。”
队里的张哥家有个7岁的儿子,患有自闭症,以前连门都很少出,更不敢和陌生人接触,我们知道之后,每次踢球都叫张哥把孩子带过来,一开始小孩就躲在角落里面不说话,我们每次进球都特意跑到他面前比个耶,给他递水递零食,慢慢的他敢过来捡球了,后来敢跟着我们跑两步,上个月我们踢内部赛,特意让他上场踢了10分钟,他踢进一个球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围着他欢呼,喊他“小球星”,张哥站在边线那里,哭得稀里哗啦的,说“我从来没想过我儿子能这么开心”。
永远亮着的场灯: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我在特兰球场踢了四年球,见过形形色色来这里运动的人:有每天早上六点来踢养生球的退休大爷,最大的已经72岁了,跑不动就当裁判,吹哨比专业裁判还严;有全是女生组成的“玫瑰队”,每周二周四来踢球,技术特别好,好几次把我们队踢得找不着北;还有个独腿的小伙子阿凯,以前是省队梯队的球员,18岁那年车祸截了左腿,现在拄着拐踢球,盘带比很多健全人都好,他现在在特兰球场的公益青训营当教练,免费教周边的留守儿童踢球,他说“我这辈子踢不了职业了,但是我想让更多喜欢踢球的小孩有机会踢”,上个月我还见过一对父子,爸爸带着有智力障碍的儿子来踢球,爸爸教得特别耐心,儿子踢得不好,但是每次碰到球都笑得特别开心。
我们平时聊体育,聊的最多的是奥运冠军拿了多少金牌,职业联赛的球票有多贵,中超又出了什么新闻,但是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基础,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奥运赛场,也不在座无虚席的职业球场,而是在特兰这样的普通社区球场里,在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身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一个人都有权利享受的快乐,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高超的技术,只要你愿意跑起来,愿意动起来,你就已经体会到了体育的本质。
现在很多人说我们的体育基础差,其实我觉得一点都不差,你去各个城市的野球场看看,永远都是满的,大家对运动的热爱从来都没有少过,我们需要的,就是更多像特兰这样的免费公共球场,让普通人有地方踢球,有地方运动,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上周三的第37次约战,我们最后踢了个5:5平,终场哨吹的时候,大家都躺在草皮上喘气,场边卖水的李阿姨给我们递过来冰可乐,说“今天踢得热闹啊”,老周拄着拐站在旁边笑,说那当然,我们队的比赛什么时候不热闹,后来我们一起去旁边的烧烤摊吃夜宵,大家聊的不是KPI,不是房价,不是孩子的学费,是刚才那个球应该传中而不是射门,是下周要给队里定制新的球衣印上队徽,是小杨下个月结婚,我们全队都要去当伴郎给他撑场面,晚风一吹,冰啤酒的气泡往上冒,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特兰球场的场灯每天晚上七点都会准时亮起来,照着每一个来这里踢球的普通人,照着他们的汗水,照着他们的笑声,照着他们藏在烟火气里的英雄梦,只要还有人爱踢球,这里的灯,就永远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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