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傍晚,苏北小县城的人民体育场还飘着白天晒出来的柏油味,篮球架下的矿泉水瓶堆了半米高,穿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的王年把哨子咬在嘴里,腮帮子一鼓,尖锐的哨声盖过了满场的喧闹:“那边穿蓝衣服的小子!走步了!把球给人交出来!”他的裤腿上还沾着下午修球网蹭的白漆,手里攥着的扩音器已经掉了半层漆,跟腰上挂着的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一起,成了这个球场最标志性的符号,这是王年守在这个县城篮球场的第18个年头。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铺盖直接扛去了县体委
王年年轻的时候也是专业队的苗子,17岁就进了江苏省青训队当控球后卫,跑位灵、投篮准,当时队里的教练说他再练两年,进一队打CBA都不是问题,可命运偏在他19岁那年拐了个弯,打青年联赛热身赛的时候,他落地踩在对方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了,手术很成功,但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再也打不了高强度的专业比赛了。
队里当时给他安排了省城体校的后勤岗位,工作轻松工资也不低,一起退队的队友都劝他留下来,可王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省城不缺我一个干后勤的,我老家那小县城,当时连个正经教孩子打球的人都没有。”他收拾行李的时候,除了两床被子、一袋子攒了好几年的篮球杂志,就是十几个省队换下来的半旧篮球,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回了老家,下车直接扛着铺盖去了县体委报到。
那时候县体委的篮球场还是水泥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积的水能漫过脚脖子,王年报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刚发,就买了两袋水泥,自己扛着铁锹把坑全填平了,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沾了水泥疼得他直抽气,可看着平整的场地,他觉得什么都值。
我第一次听他说起徒弟阿凯的故事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2008年的时候,12岁的阿凯是县城里有名的“问题小孩”,爸妈都在苏州打工,跟着奶奶过日子,天天逃学去网吧,跟社会上的人打架,派出所都进过两回,那天他奶奶拽着他的耳朵把他拖到球场,哭着说“王教练你管管这孩子吧,再不管就废了”,阿凯那时候一脸不服,梗着脖子瞪王年,王年没讲大道理,随手把手里的篮球扔给他:“听说你跟人打架挺厉害?敢不敢跟我单挑?赢了我给你十块钱上网,输了以后每天放学来我这报到。”
阿凯觉得自己平时在野球场打球“无敌”,当场就答应了,结果打五个球,他一个都没进,王年连汗都没出,从那天起,阿凯真的每天放学就往球场跑,王年给他补文化课,给他买饭,冬天训练晚了就骑自行车送他回家,后来阿凯初中毕业身高长到1米85,考上了市体校,再后来又考上了江苏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回了县城的实验小学当体育老师,每天下班还跟着王年一起教小孩打球,去年阿凯结婚,上台敬的第一杯酒不是给爸妈,是给王年,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给王年磕了三个头:“要是没遇到王教练,我现在说不定就在哪个厂子里拧螺丝,或者早就蹲进去了。”
有人说我傻,免费教球倒贴钱的事干了十几年
王年教球从来不收钱,别说培训费了,连矿泉水、护具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遇到家庭困难的孩子,他连球鞋球衣都给人包了,刚开始那几年,他老婆天天跟他闹,说家里的工资大半都被他贴给了球场的孩子,儿子上学的学费都差点凑不出来,直到2012年过年,十几个以前教过的徒弟上门拜年,有的在外地读大学,有的已经工作了,拎着米面油、新衣服在他家楼下喊“王教练过年好”,他老婆靠在门框上看着乌泱泱的一群半大小子,抹了抹眼泪,再也没跟他闹过。
我问过他,有没有真的觉得难的时候?他想了想说2015年那阵最难,那时候县体委经费紧张,球场的围栏坏了没钱修,他自己掏了八千多块钱换的新围栏,那个月家里连给儿子买奶粉的钱都没有,还是跟邻居借的,就在那段时间,他遇到了小宇。
小宇那时候13岁,又瘦又小,每天放学都蹲在球场的围栏外面看别人打球,看半个多小时就背着书包走,连续来了半个月,王年注意到她,走过去问她为什么不进来打,她咬着嘴唇半天不说话,后来才憋出来一句“我穿的布鞋,会被人笑”,王年低头才看见,她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个洞,露出了大脚趾,第二天王年就去体育用品店给她买了一双新的李宁篮球鞋,37码,三百多块钱,是他当时半个月的烟钱。
小宇特别争气,练球比谁都刻苦,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练投篮,晚上练到八点多才回家,后来她打了江苏省大学生女子篮球联赛的得分王,毕业之后在南京的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每年过年回县城,第一件事就是给王年带一双新球鞋,她说:“我现在能自己赚钱了,您以后的球鞋我包一辈子。”王年打开他家的柜子给我看,十几双崭新的球鞋摆得整整齐齐,他笑着说:“我这几年的球鞋从来没自己买过,都是孩子们送的,比那些当老板的穿得还好。”
很多人说王年傻,跟他一起退队的队友,有的开了篮球培训连锁机构,早就年入百万了,有的在职业俱乐部当教练,名声响得很,只有他守在小县城,一分钱不赚还倒贴,可王年自己不这么想,我特别认同他说的一句话:“很多人总觉得体育就是要赚大钱,要出奥运冠军,可哪有那么多冠军啊?我教球也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去打职业,就是给这些没地方去的孩子一个落脚点,让他们知道靠努力就能赢,知道什么叫团队,什么叫不服输,这些东西比拿冠军有用多了。”
是啊,我们现在总在说体育产业要发展,要商业化,可总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那些在基层默默扎根的体育人,他们赚的不是钱,是一个个孩子的人生,是整个城市的体育底色,这才是最金贵的东西。
去年我被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让我少跑,我还是每天泡在球场
去年体检的时候,王年查出来高血压加上腰椎间盘突出,医生严肃地跟他说,以后不能再跟着孩子跑跳,也不能晒太长时间太阳,不然很容易出事,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医生的话忘了,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晚上九点多才回家,给孩子做示范动作的时候,该跳还是跳,腰直不起来就扶着腰歇两分钟,歇完接着教。
去年夏天,有一对夫妻带着8岁的浩浩来找他,浩浩是自闭症孩子,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接触,跑了好多医院,医生说让多试试群体性的体育活动,可能会有改善,他们问了好几个培训班,人家都不愿意收,怕担责任,最后找到了王年,王年当场就答应了,说“明天就带来练,我不收钱,能练到啥程度算啥程度”。
他也没给浩浩特殊待遇,每次训练都给他多留一个球,没事就蹲在他旁边陪他拍,也不催他,也不说他,刚开始浩浩拍两下就把球扔了,蹲在地上抠泥土,后来能拍十下,一百下,最多的时候能连续拍五百多下,练了三个多月的一天,浩浩拍着球突然走到王年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教练,我要投篮。”
王年说他当时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赶紧把浩浩抱起来举到篮筐边上,扶着他的手把球投了进去,球进的那一刻,浩浩笑的特别开心,拍着手蹦,他爸妈站在场地边上,哭的站都站不住,现在浩浩已经能跟着其他孩子一起打简单的对抗了,虽然还是话不多,但是见了人会主动挥手打招呼,他爸妈说这是他们这辈子遇到的最幸运的事。
我经常跟朋友聊起王年的故事,我觉得他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我们平时看奥运会,看CBA,会为了金牌和冠军欢呼,总觉得体育是站在聚光灯下的,是属于少数天才的,可在王年这,体育的意义是让一个沉默的自闭症孩子开口说话,是让一个调皮的留守儿童找到人生方向,是让一群放学没人管的孩子有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不用去网吧混日子,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所有人都能触摸到的光,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价值。
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我徒弟的奖状能贴满半面墙
王年家的客厅墙上,没有挂他自己当年在省队拿的奖状,贴的全是徒弟们的获奖证书,有市比赛的,有省比赛的,还有大学联赛的,密密麻麻贴了半面墙,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比什么金牌都金贵。
这两年县城搞全民健身,政府拨了钱,把原来的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场地,装了新的灯光和围栏,晚上九点还亮堂堂的,来打球的人越来越多,有放学的学生,有送外卖的小哥,有开出租车的司机,还有下班的公务员,大家都认识王年,见了面都要喊一声“王教练”,去年县里搞第一届群众篮球赛,王年组了一支“杂牌军”,队里有学生,有外卖员,还有菜市场卖猪肉的老板,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一分险胜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所有队员都把奖牌挂在王年脖子上,十几块奖牌压得他脖子都酸,可他那天笑的比谁都开心,晚上喝了点酒,跟徒弟们说“我这十八年,没白活”。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只要还走得动,就会一直在这守着。“要是能看到我带的孩子里有人打上职业联赛,那我就更开心了,要是没有也没关系,只要这些孩子以后遇到难处了,想想当年在球场上拼的那股劲,能挺过去,我就知足了。”
其实我们国家有太多像王年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人连正式编制都没有,但是他们守在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镇,每一个社区的篮球场、足球场、乒乓球台边上,一年又一年,教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我们总说中国体育要变强,靠的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更是这些在底层默默扎根的普通人,他们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地基,正是因为有他们,体育的光才能照到每一个角落,照到每一个普通孩子的身上。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球场的灯光亮得晃眼,王年的哨声又响了起来,一群半大的孩子笑着跑着,篮球砸在塑胶地上的“砰砰”声,跟远处跳广场舞的音乐混在一起,是这个小县城夏天最生动的声音,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金牌越多越好,而是有更多像王年这样的人,守着一方小小的场地,让每个喜欢体育的孩子,都能有球打,有梦追,这才是我们最该看见的,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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