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在楼下取快递,刚好撞上小区第三届社区篮球季赛的决赛终场哨响：35岁的水果店老板老周瘸着肿成馒头的脚踝，被几个光着膀子的大老爷们举过头顶，场边围了上百个居民，举着手机拍的、扯着嗓子喊的、抱着孩子蹦的，比过年还热闹，他们赢的奖品说出来没几个人信：全队一个总价200块的PU篮球，外加每人一张小区门口烧烤店的50元代金券，可老周挂着满脸的汗和泪，举着那个破篮球喊的那句“老子35岁还能投绝杀”，我估计整个小区的人能记一整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季赛”早就不是只有电视里职业球员才能参与的遥远词汇：年初CBA新赛季揭幕的时候，我发小专门从杭州飞东莞蹲现场；夏天贵州村BA季赛开打，全网几亿人追着看农民球员扣篮；就连我家楼下的羽毛球场、乒乓球馆，每年固定的季赛报名通道一开启，不到两个小时名额就能被抢空，我们到底为什么对“季赛”这么执着？我想答案从来不是胜负，而是藏在这一场场持续几个月的约定里的，关于青春、关于热血、关于普通人的英雄梦。
职业季赛的仪式感，是串起我们青春的时间锚点
我身边最痴迷职业季赛的人是发小阿凯,一个追了广东宏远12年的95后，他和宏远的缘分始于高中的一节体育课：那天他偷摸躲在看台用老人机刷文字直播，刚好赶上宏远总决赛逆转新疆夺冠，那天下午他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和三个室友凑了80块买了件印着易建联名字的盗版球衣，四个人约定谁期末考进班级前十，球衣就归谁穿一周。 那件洗得领口发毛、号码都掉了色的球衣，现在还挂在阿凯家的书房里，2019年宏远再次夺冠的时候，阿凯刚考研失利，在杭州的出租屋里就着一碗泡面看直播，看到易建联举起MVP奖杯的时候，他抱着那件旧球衣哭了半个小时，去年他带着怀孕5个月的老婆去东莞看CBA季赛揭幕战，特意把那件旧球衣带上找赵睿签了名，他说要等孩子出生了告诉他：“你爸的青春，全装在这件球衣里了。” 我之前总觉得职业体育离普通人太远，直到近些年跟着阿凯追了几次季赛才明白：我们追的从来不是那几十个遥不可及的球星，而是那个和兄弟挤在小卖部看直播的自己，是那个为了赢一场班级比赛晒得脱皮的自己，是那个不管遇到多少难事，只要看到熟悉的球队赢球就能重新振作的自己，每年固定时间开启的季赛，就像一个刻在我们生命里的时间锚点：20岁的时候你和室友在宿舍熬夜看揭幕战，30岁的时候你带着老婆孩子在现场看球，只要那支熟悉的队伍还在场上跑，你就知道自己的青春从来没有走远。 就像本赛季CBA开打前易建联正式宣布退役，很多人刷着“我的青春结束了”，可转头就被19岁的小将崔永熙的扣篮圈了粉，这就是季赛最动人的地方：它永远有人老去，也永远有年轻人站出来，就像我们的人生，总有旧的故事结束，也总有新的篇章开启，而季赛就站在那里，帮我们记着所有的过往，也陪着我们奔赴所有的未来。
草根季赛的烟火气，是庸常生活里最珍贵的英雄主义
如果说职业季赛是我们的青春锚点,那遍地开花的草根季赛，就是普通人藏在柴米油盐里的英雄梦，我家楼下的社区篮球季赛办了三年，我几乎场场都看，认识了一大帮有意思的球员： 35岁的老周每天早上4点就要去果蔬批发市场进货，为了打今年的季赛，他每天收摊之后都要在球场练一个小时投篮，练了整整三个月，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三层，家里的水果店专门贴了告示：“每天晚上7点到9点老板练球，买水果打电话喊我”，决赛那天他崴脚的时候，他媳妇在底下哭着喊“别打了咱不要那奖品了”，他咬着牙绑了个弹力绷带就往场上冲，最后3秒投进绝杀的时候，他媳妇抱着孩子在底下哭的比他还凶。 22岁的外卖员小杨是今年的最佳新人，他每天送单的包里永远装着个瘪了一半的篮球，路过球场没人的时候就要投两个，他说之前在老家就爱打球，刚来城里送外卖的时候连个球友都没有，看到小区季赛报名通知的时候犹豫了三天，怕自己时间凑不上，怕别人嫌他水平差，最后还是队长拉着他报了名，现在他手机壳后面印的都是今年季赛的全队合影，他说今年攒的奖金够给老家上初中的弟弟买个专业篮球架了，“下次季赛我要带我弟来打”。 62岁的王大爷是球队的替补控卫，每场比赛只能上5分钟，可他永远是第一个到球场的人，提前半小时把场地擦得干干净净，给大家买好矿泉水，只要他上场投进一个中距离，全场的欢呼声比扣篮还大，王大爷说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没有正经场地，在泥地里都能打一下午，现在老了跑不动了，能跟着年轻人凑个热闹，“就觉得自己还没老”。 我见过太多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可在草根季赛的场地上，这句话从来都不成立：你不需要几千块的球鞋，不需要专业的教练，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一个目标和一群人拼上几个月，你就能站在场上，老周平时要给客户赔笑脸，要应付房租水电，可站在球场上的那两个小时，他只是球员老周，不用想任何生活的琐碎；小杨平时送单要受各种委屈，可只要拿起篮球，他就是全场跑得最快的人，我们总说生活里没有英雄，可这些普通人在季赛场上拼尽全力的瞬间，就是属于我们的最接地气的英雄主义。
季赛自带的连接感，是陌生人之间最纯粹的情感纽带
去年夏天我去青海玉树旅游,刚好赶上当地的高原民间篮球季赛，露天的水泥场地上晒得发烫，周围坐了几百个穿着藏袍的老乡，我一个外地人站在边上凑了两分钟热闹，马上就有大爷给我递了个小马扎，还有小姑娘塞给我一碗酥油茶，那天两队打得特别胶着，最后一分钟落后的那队追平比分的时候，我身边的人全都站起来喊，我也跟着扯着嗓子喊，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虽然我连两队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可那一刻我觉得我和身边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已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比赛结束之后赢球的那队拉着我一起去吃烤羊肉，他们说“只要来看球的都是朋友”，那天我吃着烤羊肉喝着青稞酒，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体育是全世界最好的通用语言，而季赛就是把这种语言落地的最好载体。 这两年爆火的贵州村BA就是最好的例子：季赛的球员都是当地的农民、养殖户、老师、村干部，奖品是黄牛、香猪、大米，可就是这样一场没有专业场馆、没有明星球员的草根季赛，吸引了全国几亿人的关注，甚至有外国友人专门飞到贵州看球，为什么？因为这里的季赛没有功利、没有作秀，只有最纯粹的热爱和最真诚的连接：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只要你站在场边，只要你跟着一起喊加油，你就是这场盛会的一部分。 我之前加过一个本地的业余篮球群，疫情那几年所有的季赛都停了，大家就在群里每天发自己在家练运球、练俯卧撑的视频，约着等季赛恢复了一定要好好打一场，2022年下半年社区季赛恢复报名的时候，群里一下子凑了3支队伍，好多人之前只在网上聊过，第一次见面就配合得特别默契，就像认识了十几年的老队友，现在我们群里每年固定要组两队参加季赛，打完比赛就一起去吃烧烤，大家的职业五花八门：有程序员、有老师、有快递员、有开餐馆的，平时生活里根本没有交集，可因为季赛，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在现在这个大家都忙着低头赶路、连邻居都认不全的时代，季赛给了我们一个卸下所有防备的机会：不用问对方的职业、不用管对方的收入，只要你们喜欢同一支球队，只要你们一起为了一个进球欢呼过，你们就是同类，这种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情感连接，太珍贵了。
别让流量和功利，毁了我们期待了一整年的季赛之约
不过这两年季赛越来越热,我也看到了很多让人不舒服的现象：有些地方为了蹭草根季赛的流量，花大价钱请专业外援来打比赛，当地的普通球员根本没有上场机会，本来是给普通人办的比赛，最后变成了少数人的表演秀；还有些地方办季赛为了博眼球，搞各种奇葩规则，甚至出现打假球、场上打架的情况，完全忘了办比赛的初衷是什么；更别说很多地方连个正经的免费公共球场都没有，要么是球场被改成了停车场，要么是一小时几十块的收费，把很多想打球的普通人拦在了门外。 我一直觉得，不管是职业季赛还是草根季赛，最核心的永远是“人”，是每一个想要参与其中的普通人，如果职业联赛的季赛票价越炒越高，普通球迷根本买不起票进场；如果草根季赛全是外援和作秀，普通人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那再火的“季赛热”也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我有几个很朴素的愿望：希望职业联赛的季赛能多留一些平价票给普通球迷，多搞一些下沉活动，让喜欢打球的孩子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自己的偶像；希望地方办草根季赛的时候少点功利心，不要为了流量搞噱头，多给普通人留一些上场的名额，奖品就算是大米、食用油、烧烤券也没关系，大家要的从来不是贵重的奖品，而是上场的机会；也希望相关部门能多建一些免费的公共运动场地，让想打球的孩子不用再跑到几公里外的球场，让下班之后想运动的上班族不用再为几十块的场地费纠结。 昨天我去老周的水果店买橘子，看到他把今年季赛绝杀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收银台后面，旁边写着一行字：“35岁的三分球，永远不晚”，他说已经给刚上初中的儿子报了青少年篮球训练营，明年的社区季赛要和儿子组个“父子档”一起参赛，“哪怕打替补也行，主要是让我儿子感受一下，站在场上拼的感觉有多爽”。 其实季赛到底是什么？它从来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直播，也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参与的盛会，它是每年固定要赴的一场约：约上当年一起看球的兄弟，喝着啤酒回忆当年的青春；约上一起打球的队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拼上几个月；甚至只是约上自己，提醒自己不管生活有多难，你还有热爱的东西，你还可以为了一件事全力以赴。 不管你今年18岁还是68岁，不管你是职业球员还是开水果店的老板，只要你还愿意跑、还愿意跳、还愿意为了一个进球欢呼，季赛的场地上，永远有属于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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