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的女子跳远决赛现场,我坐在看台上的媒体席,手里攥着的赛程表上,原本根本没标注“安苏·利拉”这个名字,直到那个裹着明黄色运动服、皮肤黝黑的姑娘,第二跳就跳出6米30的成绩挤到前三的位置,我才凑到望远镜前仔细看她:她的跑鞋鞋尖磨得发白,脚踝上贴着的创可贴已经卷了边,助跑的时候后背的运动服鼓起来,能看到领口缝着一小块洗得发白的红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妈妈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她跳的时候攥紧拳头,指尖都在发抖。
那天她最后一跳落地,记分牌跳出6米55的数字时,她蹲在沙坑里哭了足足三分钟,教练拉她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上沾了一大片沙,脸上的泪混着汗往下淌,那天她拿了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的个子比旁边的中国选手、日本选手都矮半头,举着奖牌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当时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这是我见过的,最有重量的一块铜牌。
泥地里的第一跳:没有鞋的童年,她跳得比野狗还快
利拉的故事,要从印度喀拉拉邦的一个小渔村说起,她家里有7个孩子,爸爸是靠出海打鱼维生的渔民,妈妈在别人家的种植园里打零工,全家9口人挤在15平米的小房子里,最穷的时候,全家一天的伙食费只有10卢比,约合人民币8毛钱。
她小时候上学要走3公里的泥路,一到雨季,路就被冲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没过脚踝的泥坑,她连一双塑料凉鞋都穿不起,只能赤脚走路,为了不踩到泥里,她干脆学着跳着走,从这个坑的边缘跳到那个坑的边缘,后来跳熟了,200米的泥路,她跳着走比别人跑着都快,有次她赶考试,路上的泥路被洪水冲断了,她沿着田埂连跳了27段田埂,到学校的时候身上一点泥都没沾,班主任瞪大了眼睛问她:“你是不是飞过来的?”
12岁那年村里的小学开运动会,她偷偷报了跳远项目,穿的是姐姐穿了3年、鞋帮都破了洞的拖鞋,轮到她跳的时候,助跑到跳板前发力,拖鞋直接飞了出去,落到沙坑外的草地上,她光脚重重砸在沙坑里,脚底板被沙粒磨出了血,裁判本来要判她犯规,走过来看到她脚上的血,又看了看沙坑的刻度:4米20,比第二名足足多了30厘米,最后裁判给了她第一名的成绩,奖品是一个塑料封皮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她回家把奖品给了最小的弟弟,弟弟攥着铅笔睡了一整晚。
就是那次比赛,村里的体育老师注意到了她,跟她爸妈说:“这丫头天赋好,送去体校练吧,说不定能出人头地。”但那时候家里连给她吃饱饭都难,哪里有钱送她去体校?老师自掏腰包给她交了第一个月的伙食费,把她送到了地区体校,那是利拉第一次见到正规的沙坑,她站在沙坑前摸了摸沙子,比村里海边的沙软多了,那天她跳了一下午,脚底板磨出了三个水泡,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被拒收三次的“贫民野丫头”:她把沙子扛回家,在院子里铺了个沙坑
利拉的体育路,走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难。 14岁她第一次去省队试训,教练捏了捏她的胳膊,又问了问她的家庭情况,当场就把她退了:“太瘦了,家里连营养费都出不起,练到顶也就跳5米,浪费名额。” 15岁第二次去省队试训,测完骨龄,教练说她最多长到1米55,个子太矮,步幅打不开,不可能出成绩,又把她退了。 16岁第三次去省队试训,她穿的是体校师兄捐的旧跑鞋,比她的脚大两码,她塞了三层棉花,训练的时候磨破了鞋帮,教练让她赔,她掏不出钱,当天就被赶出了省队宿舍。
她蹲在省队门口的椰子树下哭,卖椰子的阿婆给了她一个冰椰子,跟她说:“丫头,你跳得那么高,怕什么?大不了自己练。”她抹了抹眼泪,坐了3小时的大巴回了家,从那天开始,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海边装沙子,一麻袋沙子50斤,她扛着走1公里回家,在自家院子里铺了个2米长、1米宽的小沙坑,整整扛了半年,她的肩膀上磨出了一道两厘米长的疤,现在还留着。
那时候她的训练表是自己写的:每天5点起床,沿着海边跑5公里,然后在院子里跳100次跳远,跳完了去帮妈妈摘椰子,下午去海边的空地上练助跑,没有教练,她就去村口的小卖部蹭电视,看奥运会的跳远比赛,学着运动员的动作改姿势,她每天的饭就是两个木薯加一小块咸鱼,只有妈妈打零工赚了额外的钱,才会给她买一个鸡蛋,她每次都舍不得吃,训练完了才小口小口咽下去。
17岁那年,她攒了半年的钱,坐了20小时的火车去新德里参加全国青年锦标赛,穿的还是那双大两码的旧跑鞋,塞了三层棉花,那次她跳出了5米80的成绩,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的鞋里的棉花掉了出来,落在领奖台上,摄像师刚好拍到了那个画面,播出之后,才有国家队的教练注意到了这个从贫民窟出来的姑娘。
我后来在采访里听到她说那段日子,印象最深的是她说:“那时候我跳累了就坐在沙坑边,想如果我能跳得足够远,是不是就能跳出这个小渔村,是不是就能让爸妈不用再出海打鱼,不用再怕遇到风暴?”
6米55的铜牌:重量是10年踩过的17吨沙子
利拉进国家队的时候,已经18岁了,比同批的运动员都大两岁,基础也比别人差很多,别人已经练了五六年的技术动作,她还要从最基础的助跑步点练起,别人每天练2小时,她就练4小时,队里的沙坑管理员说,每天最后一个走的永远是利拉,她走的时候,沙坑里的脚印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2023年杭州亚运会,是她第一次参加国际级的综合赛事,出发之前她跟妈妈说:“我要跳个奖牌回来给你。”妈妈把求来的平安符缝在她的运动服领口,跟她说:“别怕,跳的时候就当我在你身边。”
我在现场看了她的六跳:第一跳踩线犯规,第二跳6米02,第三跳6米30,第四跳又踩线,第五跳6米48,追到第二的位置,最后一跳之前,她摸了摸领口的平安符,助跑、发力、落地,沙坑的刻度停在6米55,虽然最后被中国选手反超拿了铜牌,但她跳完之后蹲在沙坑里哭,全场的观众都在给她鼓掌。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有记者问她,这块铜牌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举了举自己的脚,给大家看她脚底板上的老茧:“我从12岁开始练跳远,到现在10年,我算过,我踩过的沙子加起来有17吨,这不是铜牌,是我10年跳的每一步。”她还说,她来杭州的时候第一次住有电梯的酒店,不知道怎么按楼层,站在电梯里站了十分钟,还是保洁阿姨帮她按的;她第一次喝到冰奶茶,觉得太甜了,偷偷打包了一杯,想带回去给妈妈尝尝。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利拉的照片,有个朋友评论说:“要是她生在好点的家庭,说不定早就拿奥运冠军了。”但我反而觉得,恰恰是那些在泥地里赤脚跳的日子,那些被退回来三次还咬着牙扛沙子的日子,才成就了现在的利拉,苦难从来都不值得歌颂,但在苦难里还愿意抬头往远跳的人,值得所有的掌声。
别用“逆袭”定义她:体育的光,本就该照到泥地里的人
现在很多媒体写利拉,都喜欢用“贫民窟逆袭”的标签,我反而特别不喜欢“逆袭”这个词,什么叫逆袭?好像她本来就不该站在赛场上,好像她拿到铜牌是占了运气的便宜,但我觉得,利拉本来就该站在那里,她用了10年的时间,硬生生把那些原本不属于她的机会,砸出了一个缺口。
我去年去青海玉树的一个乡村小学做公益,那里的孩子喜欢踢球,但是没有足球,就拿灌满沙子的篮球踢,没有足球场,就在土路上踢,踢得脚都磨破了也不觉得疼,有个10岁的藏族小姑娘,踢得比所有男孩子都好,我问她将来想不想当足球运动员,她低下头说:“我爸妈说女孩子踢球没用,让我将来在家放牛。”我当时一下子就想起了利拉,要是这个小姑娘也有机会遇到个好老师,也有个能练球的场地,说不定她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
我们现在总说体育是公平的,但其实公平的只有比赛规则,获得体育资源的机会从来都不公平,现在城市里的孩子学个网球一年要十几万,学个花样滑冰几十万,很多家长送孩子练体育,是为了升学加分,为了走捷径,但像利拉这样的孩子,连一双合脚的跑鞋都买不起,连进体校试训的机会都要靠自己争取,他们的天赋,很多都被埋没在了泥地里。
利拉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她拿了一块亚运会铜牌,而是她告诉所有像她一样的穷孩子:你不用有钱,不用有背景,哪怕你赤脚在泥地里长大,只要你愿意跳,你也能跳得比所有人都远,现在利拉的家乡,已经用她捐的奖金建了第一个公共跳远沙坑,很多村里的小女孩放学了就去沙坑跳,她们以前都觉得自己长大了就该嫁人,现在她们说,将来要当第二个利拉。
前几天我刷到利拉的社交账号,她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她穿着国家队的运动服,在给村里的小孩子发跑鞋,每个小孩拿到鞋之后都笑着在沙坑里跳,阳光洒在沙坑里,金灿灿的,她配的文案是:“我小时候没有的,希望你们都有。”
我突然想起杭州亚运会那天,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铜牌笑的样子,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金牌有多闪,而是它真的能给泥地里的孩子,照进来一束光,利拉的故事还没结束,她说下一个目标是巴黎奥运会,她要跳得更远,要让更多像她一样的孩子知道:你脚下的泥,从来都不是你跳不高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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