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恩西”这个名字，我以为是哪个潮流博主的艺名，直到在上海38度的盛夏里站在SMP滑板公园的看台上，看见那个骑着荧光绿小轮车在空中翻了个180度转体的短发姑娘，落地时甩了甩脸上混着防晒的汗，冲场边的朋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耶，才知道这就是国内女子BMX自由式项目的标杆人物恩西——Nicy是她的英文名，喊得久了就成了大家挂在嘴边的“恩西”。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拿奖拿到手软的职业运动员，但恩西是最让我动容的那一个：她没有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出身，没有优渥的家庭支持，甚至在入行的前三年，连买一副专业护具都要攒三个月的零花钱，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姑娘，硬生生把“女生玩什么极限运动”的偏见踩在轮下，成了国内第一个拿到亚洲BMX锦标赛女子组奖牌的本土选手,也成了无数想玩街头运动的小姑娘心里的光。
从乖乖女到“泥地里的疯姑娘”：我选的路，摔了也爽
16岁之前的恩西，是所有人眼里标准的“乖乖女”：学了6年民族舞，成绩排在年级前20，爸妈早就给她规划好了路子：考个师范大学，毕业回来当老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直到高二那年她和同学去商场逛街，刚好遇上BMX品牌做路演，车手骑着小轮车在半空中翻跟头的画面，一下子戳中了她。“我当时就觉得，哇，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活，像鸟一样飞起来的感觉，肯定比跳芭蕾舞转圈爽一万倍。”
说起当年的事，恩西撸起袖子给我看手肘上的旧疤，那是她买第一辆二手车之后摔的第一跤，为了凑钱买那辆800块的二手BMX，她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每天中午只吃一个素菜包子，拿到车的那天她躲在小区地下车库练了一整夜，连摔了七八次，手肘磨得血肉模糊都不觉得疼，可爸妈的反应比摔疼更让她难受：爸妈把她的车锁进了杂物间，说“玩这个的都是不务正业的野孩子，你要是敢再去玩，就别认我们当爸妈”。
我问她当时有没有想过放弃，她笑着摇了摇头，给我翻出了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她留着长发，下巴上贴着纱布，举着刚拿到的市级BMX比赛青少年组的奖状，笑得一脸骄傲，那是她17岁的时候，为了参加比赛，她偷拿了家里的备用钥匙把车扛出来，练跳1米台的时候摔下来下巴磕在台阶上，缝了7针，不敢回家，在朋友家住了3天，直到拿到奖状才敢回去。“我把奖状和比赛视频给我爸妈看，说你看我没有不务正业，我真的能做好这件事，我爸当时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我妈一边给我换下巴的药一边哭，说‘你要是真喜欢就玩吧，下次摔了别瞒着家里’。”
那天我们在公园旁边的火锅店撸串，她一边啃鸡翅一边跟我说，她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面是什么味道，“是番茄鸡蛋的，我爸放了两个鸡蛋，比平时多放了一勺糖，那时候我就知道，不管别人说什么，只要你真的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所有的反对都会变成支持。”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热爱”两个字的理解太轻飘飘了，总觉得喜欢就是随便玩玩，可恩西的热爱是摔出来的：她骨折过3次，缝过17针，全身上下的疤数都数不清，可她从来没说过后悔，这种把热爱落到实处的勇气,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
“女生玩什么极限运动”？我偏要把偏见骑碎在轮下
恩西刚入行那几年，国内玩BMX的女选手加起来不到10个，她去参加比赛，经常是女子组唯一一个参赛的选手，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公开赛，她刚到签到处，裁判就笑着跟她说“小姑娘勇气可嘉，女子组就你一个人，直接给你发个第三名的证书，你别上场摔着了”，恩西当时就急了，把报名表往桌子上一拍：“我不要安慰奖，我要跟男子公开组比，摔了我自己负责。”
那次比赛她拿了公开组的第6名，比一半参赛的男选手成绩都好，落地的时候全场都在喊她的名字，刚才给她发安慰奖的裁判，举着牌子给她打了全场第三的动作分。“下来之后那个裁判过来跟我道歉，说他以前觉得女生玩这个就是凑热闹，没想到我真的能做出来转体动作，我当时没说什么，但是心里特别爽，我就是想证明，极限运动从来不分性别，男的能做的动作，我照样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
这样的偏见她遇到过太多了：有人在她的视频评论区说“女生玩这个浑身是疤，以后嫁不出去”，有家长带着孩子路过滑板公园，指着她说“你要是不好好读书，以后就跟她一样疯疯癫癫的”，甚至有一次她去谈商业合作，对方负责人直接跟她说“我们想找个形象好点的博主，你腿上都是疤，不太符合我们的品牌定位”。
说起这些事恩西从来没生气过，她只会把自己拿奖的视频、给小朋友上课的视频发出去，用实际行动打别人的脸，去年她去武汉的一所高校做分享，散场的时候有个小姑娘拉着她的手哭，说自己喜欢玩滑板玩了两年，爸妈一直反对，说女生玩滑板不像样子，还把她的板给扔了，她本来都想放弃了，看了恩西的视频才敢坚持。“我当时把我膝盖上的疤露给她看，跟她说，你看我这疤，是去年比亚洲杯的时候摔的，我现在靠玩小轮车能养活自己，有几十万喜欢我的粉丝，我男朋友也是玩BMX的，他最佩服的就是我敢飞3米台，别人说什么不重要，你自己喜欢才最重要，后来那个小姑娘给我发私信，说她爸妈现在同意她玩滑板了，她还拿了湖北省滑板比赛女子组的冠军，我当时看着消息，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这个项目不适合女生”，好像女生天生就该去玩那些看起来“柔美”“安全”的项目，玩极限运动、玩力量项目就是离经叛道，可恩西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反驳：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规训性别，而是给每一个人释放自我的机会，只要你敢站在赛场上，你就配得上所有的掌声，那些说“女生不行”的人，本质上就是自己没本事,才会靠性别找优越感。
摔过的每一个坑，都是我起飞的垫脚石
2021年恩西去泰国参加亚洲BMX自由式锦标赛，赛前一周练习的时候她摔了，脚踝骨裂，医生说绝对不能上场，不然会留下永久性的后遗症，队里的教练也劝她放弃，说以后还有机会，可她打了封闭针，缠着厚厚的绷带上了场，那次比赛她拿了女子组的银牌，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的时候，她的脚踝还在渗血,袜子都染红了。
“下来之后教练抱着我哭，说我不要命了，我当时看着国旗飘起来，一点都不觉得疼，就觉得值，我练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站在领奖台上，让别人知道中国也有女车手能拿奖吗？”说起这些的时候恩西的眼睛亮得发光，她车把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熊猫挂件，是她那次拿奖之后，一个在泰国上学的中国小朋友送的，她挂了两年,摔了无数次都没摔掉。
现在的恩西，除了训练比赛，还开了一家自己的BMX俱乐部，专门教小朋友玩小轮车，俱乐部里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患有自闭症，以前不爱说话，连跟爸妈交流都很少，浩浩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过来，没想到浩浩一看到小轮车就挪不开眼，恩西教了他半年，浩浩现在不仅能独立跳0.5米的台，还会主动跟俱乐部的小朋友一起玩，上次参加上海少儿BMX比赛拿了幼儿组的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跑过去抱恩西，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姐姐”，浩浩妈妈当时在台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给恩西送了一面锦旗,说恩西是浩浩的救命恩人。
“我以前觉得玩小轮车就是我自己的事，拿奖、飞动作，自己爽就够了，但是遇到浩浩之后我才知道，这项运动能给人带来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太多了。”恩西说，现在俱乐部里有差不多80个小朋友，一半都是女生，最小的才4岁，踩在小轮车上连脚都够不到地，但是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骑。“你看那些小朋友，摔了就爬起来，从来不害怕，很多大人还不如小孩有勇气。”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极限运动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玩极限运动的人都是“作死”，都是拿命博眼球，可我认识的极限运动员，比大多数普通人都自律：恩西每天早上7点起来练核心力量，严格控制自己的体脂率，一个动作要反复练几百次甚至上千次才敢上台，他们比谁都爱惜自己的生命，只是他们更愿意为了热爱去挑战自己的极限，极限运动教会人的从来不是怎么玩命，而是怎么面对恐惧，怎么在摔了之后第一时间爬起来，这种韧性,比任何成绩都宝贵。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BMX不是“野孩子的游戏”，是正经的奥运项目
现在的恩西，一半的时间放在训练上，准备冲击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参赛资格，另一半的时间都用来做BMX的推广，她在抖音上发教学视频，给那些没条件去俱乐部的孩子免费做指导，还和上海的12所中小学合作，开了BMX兴趣班,让更多的小朋友能接触到这项运动。
“很多人一听到BMX，第一反应就是街头的小混混玩的，不务正业，可其实BMX早在2020年东京奥运会就成了正式比赛项目，我们国家现在也在组建专业的国家队。”恩西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更多人摘掉对BMX的有色眼镜，让那些喜欢小轮车的孩子，不用像她当年那样偷偷摸摸的练,能光明正大的站在赛场上。
她给我看了一条私信，是一个河北的网友给她发的，那个网友因为车祸下半身瘫痪，看了恩西的视频之后，开始玩手摇式的BMX，现在已经参加了好几次残疾人极限运动比赛，拿了两个冠军。“他说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但是看我摔了那么多次还能爬起来，他觉得自己也能行，你看，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能给所有人力量的东西。”
我那天临走的时候问恩西，要是以后参加不了奥运会怎么办？她靠在自己的荧光绿小轮车上，笑着说：“没事啊，哪怕我拿不到奥运门票，我还有俱乐部，还有那么多喜欢小轮车的小朋友，说不定以后我的学生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呢？我这辈子就跟小轮车耗上了，只要我还骑得动，我就会一直骑下去。”
看着她笑着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恩西：她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天才，她就是我们身边每一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她也会疼，也会摔，也会遇到别人的不理解，可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可恩西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精神还有另外一层含义：不管你是谁，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哪怕那条路满是泥泞，只要你敢往前骑，总有一天能飞过所有的坑,飞到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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