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香港铜锣湾的一家老牌茶餐厅歇脚,下午两点的日头把玻璃门晒得发烫,吧台的老式电视没播当下热门的英超联赛,反而在放一场画质模糊的2004年赛马比赛,穿洗得发白工装的陈伯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半杯冻柠茶,冰碴子撞得杯壁叮当响,看到屏幕里那匹栗色的马甩开对手半个身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吓了我一跳,转头看见他眼角都红了:“看到没,这是精英大师啊,我们全香港的老伙计,当年全靠它撑过那段最难的日子。”
我之前对赛马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港片里的赌马桥段,总觉得那些名驹都是身价百万、天生带着冠军血统的天之骄子,直到那天听陈伯讲了一下午精英大师的故事,我才明白:这匹被香港人叫了20年“马王”的传奇,从来不是什么博彩的符号,它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精神坐标。
从“没人要的瘦马”到17连胜的传奇
很多人不知道,如今被捧为神坛的精英大师,一开始是个被所有练马师嫌弃的“丑小鸭”。 2000年,这匹出生在澳大利亚的小公马被运到香港拍卖,刚下运马车的时候所有人都皱了眉:它体重只有420公斤,比同龄的赛驹轻了近50斤,前蹄天生蹄形不正,兽医说它跑久了蹄骨会疼,大概率不适合高强度的赛事,那天的拍卖会上它的起拍价只有45万港元,好多练马师绕着它走了一圈就摇头,说“这马跑不出成绩,浪费钱”,最后是练马师告东尼力排众议把它买了下来,他后来说自己当时就是看这马的眼睛亮,“跑起来的时候有股不服输的劲,像我们街边讨生活的香港人”。
刚训练的前半年精英大师确实没少让人失望:别的马跑10圈它跑5圈就瘸腿,好几次练马师都想放弃,可每次把它牵回马厩,它都挣着缰绳还要往赛道上跑,2002年10月,精英大师第一次出赛,当时的赔率是1赔18,几乎没人买它赢,就连马主都只想着“能跑个前三就回本”,结果它最后100米突然发力,把赛前的热门马甩在身后拿了冠军,那天陈伯刚好凑了20块钱想买马赚点烟钱,看着名单上最便宜的“精英大师”就随手买了,结果赢了180块,他笑着说“那是我第一次和它同频”。
从那之后精英大师就开启了它的传奇征程:从二班赛跑到国际一级赛,把香港所有短途赛的冠军拿了个遍,还两次拿下世界短途挑战赛冠军,成为当时世界排名第一的短途赛驹,2002年到2005年,它创下了17连胜的纪录,直到今天都没有香港赛驹能打破,我后来特意找过它2003年香港短途锦标的比赛录像:起跑的时候它被三匹马挤到了最外道,前半段一直落在第三的位置,最后50米它突然加速,耳朵背得紧紧的,蹄子砸在赛道上溅起一地的泥,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解说员喊“精英大师!精英大师又赢了!”的声音都破了音,我隔着屏幕都起了鸡皮疙瘩。
它跑的不是步,是香港人熬过低谷的底气
陈伯说,精英大师最火的那几年,刚好是香港最难的那几年。 2003年非典疫情暴发,香港街上冷冷清清,一半的商铺关了门,失业率涨到了8.7%,好多人欠了房贷、欠了债,连饭都吃不上,陈伯就是那时候跌的跟头:他做装修工,疫情期间没人装房子,断了收入,每个月要还8000块的房贷,还要供两个孩子上学,老婆又得了肺炎住院,他说自己当年站在天台上都想过跳下去,“就觉得日子没盼头了”。 那天他在家不敢开电视怕看到疫情的坏消息,随便换台刚好播精英大师的比赛,看着它被挤到外道还能最后反超,解说员喊得撕心裂肺,陈伯坐在地上突然就哭了:“一匹马被堵成那样都能冲出来,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就不能熬过去?”那天之后他打了两份工,白天去工地扛水泥做杂活,晚上去小区看大门,每天只睡4个小时,就这么熬了两年,把欠的债全还清了,两个孩子后来都考上了大学。
“那时候全香港的人都靠它打气”,陈伯说,当时好多商铺哪怕关着门,玻璃上都贴着精英大师的海报,写着“马都不认输,人怎么可以输”;医院的护士们防护服上都写着“精英大师加油,我也加油”;学校里老师给小朋友上课,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要像精英大师一样,遇到困难不要怕”,他邻居有个在威尔斯亲王医院上班的护士,当年负责照顾非典患者,每天穿防护服穿12个小时,脸上压的都是血泡,有次接触了重症患者被隔离,在隔离酒店里啥都干不了,就天天循环放精英大师的比赛录像,她说“每次看它冲线,我就觉得我也能熬到疫情结束的那天”,现在那个护士已经是医院的护士长了,每年10月精英大师的生日,她都会带着胡萝卜去马场看它。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破纪录,直到听完陈伯的故事才明白:那些真正能被记住的体育传奇,从来不是因为奖杯有多重,而是它刚好在普通人最需要力量的时候,站了出来,给大家托了底,精英大师跑赢的从来不是一场比赛,它是给当时陷在低谷里的香港人,递了一根能拉着他们爬上来的绳子。
退役18年,它依然是香港人的“市民马王”
2007年,10岁的精英大师因为腿伤正式退役,香港赛马会专门在沙田马场给它办了退役仪式,那天来了三万多市民,好多人举着“精英大师我们永远爱你”的牌子,哭着喊它的名字,马主本来想把它送回澳大利亚的牧场养老,结果香港市民集体反对,说“这是我们香港的马,要留在香港”,最后精英大师就被安置在双鱼河骑术学校,专门配了两个饲养员、一个专属兽医,待遇比好多白领都好。
去年我去双鱼河的时候,见到了26岁的精英大师,相当于人类的70多岁了,栗色的毛还是亮的,只有鬃毛边缘泛了点白,慢悠悠地在草地上晃,饲养员喊它名字,它还会转过头来蹭蹭你的手,饲养员说它现在每天要吃三根胡萝卜、两个苹果,还有专门调配的饲料,脾气特别好,小朋友摸它它也不生气,有时候碰到怕马的小孩,它还会主动凑过去蹭人家的手心。 那天我在马场碰到了00后的社工阿琪,她带着几个穿校服的小孩来看精英大师,她告诉我,她爸爸是当年的精英大师迷,她小时候爸爸就经常带她来看比赛,现在她做青少年社工,经常带那些有情绪问题的孩子来看精英大师,她指着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说,那个小孩叫小宇,去年因为被校园霸凌,半年不肯上学,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爸妈都不肯见,阿琪第一次带他来马场的时候,他站得远远的不敢过来,后来阿琪给他讲精英大师的故事:“这匹马以前也被别的马欺负,跑起来脚还疼,但是它从来没放弃过,就算输了比赛,大家也还是很喜欢它。”小宇试探着走过去摸了摸精英大师的头,精英大师还舔了舔他的手背,那天小宇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问阿琪“它下次比赛是什么时候?”现在小宇已经回学校上学了,上次考试还考了全班第十五名,每个周末都要来马场看精英大师。
2022年,香港赛马会做过一次“你最爱的香港体育偶像”投票,退役了15年的精英大师拿了第二名,比好多现役的运动员票数都高,香港人从来没把它当成一匹马,他们叫它“市民马王”,觉得它就是香港的一份子,和每个在街边努力讨生活的普通人一样。
我们为什么至今还在怀念精英大师?
我之前经常在想,现在的体育圈每年都会出那么多冠军,破那么多纪录,为什么我们偏偏对二十年前的一匹马念念不忘?直到我把精英大师的故事翻了一遍又一遍,才找到了答案。
它打破了我们对“精英”的刻板印象,现在大家说起“精英”两个字,第一反应都是常春藤毕业、年薪百万、住豪宅开豪车,好像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配叫精英,可精英大师告诉我们,精英从来不是天生的:它天生有缺陷,起点比别人低,一开始被所有人看不起,可它咬着牙跑,一步一步跑出了17连胜的纪录,所谓的精英,从来不是比谁的起点更高,而是比谁能在跌到谷底的时候,还能咬着牙往前冲,你只要跑赢了那个不被看好的自己,你就是自己的精英。
它让我们看到了体育最该有的温度,现在的体育圈太功利了,大家只看输赢:运动员赢了就是神,接代言上热搜,被所有人捧着;输了就是罪人,被网友骂到关评论,连家人都要被网暴,可你看精英大师2005年终止17连胜的那场比赛,它跑了第三,全场观众没有一个人嘘它,大家都站着喊它的名字,赛后有几千个市民给赛马会写信,说不要怪它,它已经很棒了,还有人寄了上千斤胡萝卜和苹果到马场,说让它好好休息,这种对失败者的宽容,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体育不是教我们怎么赢,而是教我们怎么体面地输,怎么在输了之后,还能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继续跑。
它是属于普通人的传奇,现在好多体育偶像都高高在上,住别墅、拿天价代言,和普通人的生活距离十万八千里,可精英大师不是,它的17连胜,刚好陪着香港人走过了非典、走过了楼市崩盘、走过了那段最苦的日子,它的每一场胜利,都和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绑在一起:有人靠赢它的奖金交了房租,有人靠它的故事撑过了隔离,有人靠它的鼓励走出了人生低谷,它从来不是马主一个人的马,是属于每个咬着牙熬日子的普通人的马,这种和普通人的情感联结,才是传奇最核心的底气。
离开香港的时候,陈伯送了我一张精英大师的明信片,背面是它冲线的照片,他用钢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要跑赢自己啊”,现在这张明信片就贴在我的办公桌旁边,每次我写稿子写到凌晨写不出来,或者选题被毙、遇到坎的时候,我就会看看这张明信片,想想那匹一开始不被看好的瘦马,想想茶餐厅里红着眼眶喝彩的老伯,想想那个被精英大师治愈的小男孩,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总在找所谓的体育精神,其实它从来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大道理,它就是藏在这些普通人的记忆里,藏在一匹马跑过的赛道上,藏在每一句“我再撑一下”的坚持里,就像精英大师,它跑了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话,却给了几代人最实在的力量:只要你不认输,就永远没有到终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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