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北京马拉松冲线的时候,有个举着相机的志愿者追了我五十米,喊着让我回头拍张照:“大哥你后背的字太好哭了,我得给你记录下来。”我停下来喘气,顺着他的镜头摸了摸后背被汗水浸得有点发皱的马克笔字迹——是我爱人的名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和2020年我第一次带着她的名字跑厦马时,她趴在我背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作为写了6年体育稿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运动员,听过太多“体育是孤独的修行”的论断,也写过无数关于“独自突破极限”的热血故事,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跑过的37场正式赛事、踏过的近1600公里赛道、攒了满满一柜子的奖牌,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荣誉,我最亲密的爱人,从来都不是站在终点等我的某个“符号”,她是刻在我后背的底气,是我每次撞墙期撑不下去时,只要想到就能多迈两步的动力。
最初陪我跑5公里都喘的人,成了我所有比赛的“私兔”
我开始跑步的理由特别俗:2018年体检,175的身高体重飙到182斤,甘油三酯是正常值的三倍,医生拿着我的体检报告单叹气:“再这么下去,30岁你就得放支架。”当天晚上我就拽着跑鞋去了小区的操场,刚跑了一公里就蹲在路边吐,抬头就碰到了同样跑吐了的我爱人。
那时候她刚工作半年,压力大到内分泌失调,也是被医生逼着来运动的,两个“跑渣”就这么搭了伴,最初的目标只有5公里,我们最快也要42分钟才能跑完,每次跑完都要蹲在小区门口的流动摊位买两根烤肠,她总把自己那根的肠衣剥得干干净净塞给我,说“你刚才出的汗比我多,得多补点盐”,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我吃过的最专业的“赛后补给”。
后来我慢慢跑上了瘾,从5公里到10公里,再到半马、全马,配速越来越快,参赛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但她的跑步水平一直没什么长进,最多跑3公里就喊累,到后来干脆放弃了参赛的想法,主动当起了我的专属后勤,2019年我第一次跑天津马拉松,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做攻略,把赛道上所有补给点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自己扛着个装满电解质水、盐丸、我爱吃的盐津葡萄的双肩包,在18公里的补给点站了两个多小时,我跑到那的时候,她挤在一堆志愿者里蹦着喊我的名字,脸冻得通红,递给我的水还是温的:“我揣在怀里捂了半小时,就怕你喝凉的肚子疼。”那次我半马跑了1小时49分,第一次进了150,冲线之后第一个电话打给她,她在电话那头比我还激动,哭着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第一次把她的名字写在后背上是2020年的厦门马拉松,开赛前一周她查出来甲亢,医生说至少一年内不能做剧烈运动,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拿着报告单掉眼泪,说“本来还说今年要和你一起跑个半马的”,我当时摸着她的头说没事,我带着你的名字跑,我完赛就等于你完赛,比赛前一天晚上,她趴在酒店的床上,用防水马克笔在我后背写她的名字,写一遍描一遍,足足描了三遍,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太阳:“要是你跑累了,就想想我在后面给你晒太阳呢,肯定就有劲儿了。”那次我全马PB了3小时47分,比之前的最好成绩快了12分钟,冲线的时候直播镜头刚好扫到我后背的名字,她在酒店看直播,后来跟我说,她当时抱着酒店的枕头哭了快十分钟。
那时候我就给我自己定了个规矩:以后不管跑什么比赛,后背一定要写她的名字,我写了6年的体育稿子,之前总说“跑者的后背只能留给风”,现在才明白,后背留给最爱的人,你跑起来的时候,才会觉得风都是暖的。
我断腿躺了3个月的日子,她把马拉松奖牌串成了我的康复训练铃
我总说跑步给我带来了太多好运,但2021年的那场越野赛,差点把我所有的底气都耗光,那天在张家口的山里跑25公里越野,下过雨的路太滑,我踩空摔下了一个两米多高的坡,胫骨骨折,医生看完片子说:“以后长距离跑步就别想了,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
我当时觉得天塌了,我把家里所有的跑鞋都扔了,攒了好几年的奖牌砸了好几个,连刚写了一半的赛事专栏都给编辑推了,说我以后再也不写体育了,她没拦着我,等我发完脾气,自己蹲在地上把我扔的跑鞋、砸坏的奖牌都捡了起来,擦得干干净净的,我卧床的那三个月,她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给我熬骨头汤,有一次端汤的时候没踩稳摔了,汤洒了一手,烫得全是泡,还笑着跟我说没事:“刚才我问医生了,只要好好康复,以后慢跑肯定没问题,大不了我们以后不比赛了,每天晚上在小区散散步也挺好的。”
她把我所有的奖牌都用红绳串了起来,挂在我康复训练的床边,我每次做抬腿训练的时候,奖牌就叮铃叮铃地响,她就坐在旁边给我剥橘子,说:“你听,你之前跑过的每一步都在给你喊加油呢,它们都没放弃你,你自己不能先放弃。”我康复训练第一个月,站都站不稳,她每天扶着我在小区里走,走100米就要歇5分钟,她兜里永远揣着我之前比赛用的橘子味能量胶,说“等你能跑的第一天,我就给你拆这个吃”。
我那时候还在给体育号写专栏,有一次写了篇emo的稿子,说“跑者断了腿,等于丢了半条命”,发出去之后刷评论,看到一条点赞最高的评论写着“你还有半条命是我给的,我陪你慢慢跑,跑多久都没关系”,头像是她的自拍,我坐在电脑前面哭了半个小时。
复出的第一场比赛是2022年的杭州马拉松半马,我跑了2小时17分,比我之前最好的半马成绩慢了整整20分钟,跑到终点的时候,我看到她举着个A4纸做的横幅站在终点线外,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我的跑神终于回来啦”,旁边还粘了我之前摔坏的那枚2020年厦马的奖牌,我冲过去抱她,她身上还带着热奶茶的香味,拍着我的背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现在还挂在我的主页置顶:“之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魅力就是突破极限,就是一个人孤独地往前冲,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你能跑多快,而是你摔得最惨的时候,有人在下面接着你,愿意陪你从零开始,很多人说找爱人要找‘同频’的,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同频,不过是你跑的快的时候,她愿意在终点等你,你跑不动的时候,她愿意停下来陪你走而已。”
现在我们的跑团,所有人后背都贴着自己最爱的人的名字
去年我和几个跑友一起组织了个业余跑团,名字就叫“后背名字跑团”,我们团的规矩很简单:只要参加正式比赛,必须把自己最爱的人的名字写在后背上,很多刚入团的小伙子不理解,说“跑个步还要秀恩爱,太矫情了”,但跟着我们跑过一次比赛之后,没人再提这个规矩多余。
团里有个大三的小伙子,每次比赛都写他妈妈的名字,他妈妈2021年查出来乳腺癌,家里条件不好,他就开始跑马拉松筹公益款,两年跑了12场半马,筹了快10万块钱,现在他妈妈已经康复了,每次我们团有线下活动,阿姨都会过来当志愿者,给我们递水递补给,笑着说“我儿子带着我的名字跑了那么多路,我现在也得给你们这些孩子做点后勤”,还有个52岁的王哥,每次都写他去世的老伴的名字,他说老伴生前最喜欢看他跑步,之前每次比赛都在终点等他,老伴走了之后,他每次带着名字跑,就觉得她还在身边陪着,风一吹过后背,就像她在拍他的背说“加油,马上到终点了”。
我爱人的甲亢去年已经痊愈了,现在她也能慢慢跑5公里了,上个月我们一起参加了本地的一个家庭跑活动,我后背写她的名字,她后背写我的名字,我们俩拉着手冲线,拿了家庭组的第三名,奖品是个空气炸锅,现在我们每天晚上跑完步,都会回家用空气炸锅烤两个红薯,一边吃一边看我之前比赛的照片,她总指着我后背的名字笑:“你看我这字写的,一年比一年好看了。”
做体育写作者这么多年,我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哭,见过业余跑者瘸着腿走也要走完42公里,见过70岁的大爷跑完半马说要跑到80岁,以前我总觉得,这些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现在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奖牌,也不是成绩,是你在往前跑的时候,知道有个人在你身后,你所有的努力都有处可去,所有的疲惫都有怀抱可归。
上个月北马跑完,我去存包处拿东西,有个小姑娘拉着她妈妈的手指着我的后背说:“妈妈你看,叔叔后背写着爱人的名字哎。”我转过头笑,刚好看到我爱人站在不远处举着热奶茶等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和2018年我在小区操场第一次碰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突然觉得,我跑了这么多年,跑过厦门的沿海公路,跑过张家口的山野小道,跑过北京的长安街,最好的赛道,其实就是每次冲线之后,跑向她的那几十米路。
前两天我整理我的参赛服,37件衣服,每件后背都有她的名字,有的已经被洗的发淡了,但我都舍不得扔,我爱人靠在门框上看我整理,笑着说“等我们老了跑不动了,就把这些衣服都挂在墙上,给咱们孙子讲你当年跑马拉松的故事”,我点点头,心想不用等老了,现在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拿过的最好的奖牌,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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