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云南临沧凤庆县采访基层体育现状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杨家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球鞋边缘沾着半干的黄泥巴,正蹲在水泥球场边给一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补篮球,502胶水蹭得满手都是,周围还围着七八个穿旧球衣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喊“杨叔你快点,我们还等着打半场呢”,他抬头冲我笑的时候,我才看清他额头上有道两厘米长的疤,是去年修球场的时候被掉下来的钢管刮的,现在还留着淡粉色的印子。 那天我们在球场边的树荫下聊了三个多小时,风裹着后山的茶叶香吹过来,远处的半山腰上还飘着几朵云,脚下的篮球每一次弹起落地的“咚咚”声,都像是山里的孩子在敲梦想的门。
从“逃课打球的坏孩子”到“大山里的篮球校长”
杨家武是土生土长的凤庆县人,他小时候就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爱打球的坏孩子”,那时候整个村子连一块平整的水泥地都没有,他和小伙伴只能在晒谷场上用木头钉个篮筐,绑在老槐树上打球,为了打球他逃过课、撒过谎,还被他爹追着绕村子跑了三圈,最后他爹把他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橡胶篮球用镰刀扎了个对穿,站在晒谷场上骂他:“打球能当饭吃?再打我打断你的腿。” “那时候我就坐在老槐树下哭,盯着那个破篮球想,要是以后有个地方,能让娃们光明正大地打球,不用躲着家长,不用怕球被扎破,那该多好。”杨家武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一下手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篮球、搬建材磨出来的。 2017年他从云南师范大学体育学院毕业,本来已经拿到了昆明一家篮球培训机构的offer,年薪15万,包吃住,对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能看得见的最好出路,但毕业回老家办手续的那半个月,他每天都能看到村里的小孩放学之后要么蹲在路边刷短视频,要么在马路上追跑打闹,连个正经玩的地方都没有,有个7岁的小孩拿着个瘪了的皮球在泥地上拍,看到他背着运动包,眼睛亮得像星星,追着他问“叔叔你会打球吗?能不能教我?” 就是那个眼神,让他把签好的就业协议压到了箱底,转头就去镇上租了废弃了十年的旧粮站,打算改造成篮球场,那时候他手里只有大学兼职攒的3万块钱,付完房租就剩1万多,买完水泥、钢筋就没钱请工人了,他自己扛着锄头去平场地,推着小推车运建筑垃圾,每天早上6点起,晚上10点才回出租屋,手上磨了三个血泡,连筷子都握不住,那段时间他每天就吃两桶泡面,连加个卤蛋都要犹豫半天。 第一个来报名的孩子叫李小宇,那时候小宇刚10岁,父母都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内向到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要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他躲在奶奶身后,连球拍都不敢接,杨家武就陪着他在球场边拍了整整一周的球,从最基础的运球教起,哪怕他连续拍丢十次,也从来不骂他,只会蹲下来跟他说“没事,咱们再来一次”。 现在小宇已经是训练营的控球后卫了,去年还拿了临沧市少年篮球赛的MVP,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对着镜头喊“我要打CUBA,以后要让我爸妈在电视上看到我”,杨家武站在台下,哭得比小宇还凶,我去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小宇练球,他穿着洗得有点变形的广东宏远队球衣,运球的时候眼神亮得惊人,跟我说起自己的梦想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当年内向的样子。
篮球从来不是只有“打职业”这一条出路
杨家武的训练营从开营第一天就立下了规矩:不收学费,只要是喜欢篮球的孩子,不管家里条件怎么样,随时都能来,但这条路走得并不顺,最大的阻力不是没钱,而是家长的不理解。 有一次他上门去劝一个喜欢打球的孩子来训练,孩子妈妈直接把他堵在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教我娃打球有啥用?能进CBA吗?能当明星赚大钱吗?不能的话就别耽误我娃写作业,以后考不上大学你负责?” 这样的话杨家武听了不下百次,但他从来没放弃过说服家长,他给所有来训练的孩子定了规矩:要是期末文化课成绩掉出班级前30,就暂停训练,什么时候补回来什么时候再来,他还专门请了两个放假回来的大学生志愿者,每天训练结束之后给孩子补两个小时的文化课。 14岁的女孩张梅就是个最好的例子,阿梅小时候身体弱,一年要感冒十几次,连体育课都经常请假,她妈妈本来坚决不让她打球,杨家武找她妈妈谈了三次,拍着胸脯保证“先试三个月,要是成绩掉了,我亲自给她补到赶上来,要是身体还没变好,我以后再也不踏进你家的门”。 阿梅打了三个月球之后,整个冬天都没感冒,上次期末考成绩直接从班级27名升到了第8名,她妈妈专门拎着一筐鸡蛋来感谢杨家武,说“以前我以为打球就是瞎玩,现在才知道,娃跑得多了,吃饭也香了,专注力也上来了,学习反而不用我操心了”,去年阿梅还靠体育特长考上了临沧市一中的体育特长班,她说以后要考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回来跟杨叔一起教山里的孩子打球。 我始终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培养顶尖运动员,就是拿金牌、打职业,要是走不到塔尖就是浪费时间,但实际上,群众体育的根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精英,而是给普通人的生活多开一扇窗,对这些大山里的孩子来说,篮球可能不会让他们变成职业球员,但是会让他们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一个释放情绪的出口,会教会他们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和队友合作、怎么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这些东西,是课本上永远学不到的。 杨家武经常跟孩子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不一定非要靠打球吃饭,但是你要永远记得打球的时候那种不服输的劲儿,以后不管遇到啥难事,想想你在球场上落后了十分还能追回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训练营里有个男孩以前考试考砸了就哭,就闹着不想上学,打了一年球之后,上次期末考砸了,他自己跟奶奶说“没事,下次再赢回来,就跟打球一样,输了就回去练,总能赢的”,你看,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
被误解被质疑,他在泥泞里托举少年的梦想
2021年的时候,杨家武遇到了办营以来最大的危机:旧粮站的合同到期,房东要收回去改仓库,那时候他手里的钱连租新场地的定金都付不起,急得连续一周睡不着觉,头发白了一大片,甚至动了把自己家宅基地卖了修球场的念头。 好在那时候镇政府知道了他的事,给他批了一块镇上闲置的公共用地,当地的几家建材老板也主动捐了水泥、钢材,周边的村民听说要修球场,都主动过来帮忙,小宇还拉着自己的小伙伴过来搬砖头,12岁的小孩搬着比自己还高的钢管,走得摇摇晃晃的,还跟杨家武说“杨叔,我们以后就有自己的球场了对吧?”杨家武说他那时候看着一帮大人小孩在工地上忙活,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觉得之前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新球场修好之后,杨家武还攒钱装了灯光,现在每天晚上吃完晚饭,不仅是小孩来打球,村里的大人也会来打半场,还有大妈在球场边跳广场舞,整个球场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但质疑声从来没有断过,去年有人把他教孩子打球的视频发到了网上,火了之后有不少人骂他是作秀,说他靠山里的孩子博流量赚钱,还有人说他肯定收了家长的钱,不然哪来的钱修球场,那段时间杨家武每天都能收到几百条骂他的私信,他委屈得不行,最后直接把自己办营四年的所有收支明细全部晒到了网上:每一笔爱心捐款的去向,每一分钱花在了哪里,买了多少个篮球,给孩子买了多少套球衣,甚至连买矿泉水的小票都全部贴了出来,所有的收入除了维持球场的基本开销,剩下的全部给孩子买了运动装备和学习用品,他自己每个月就留1000块钱当生活费。 后来那些骂他的人都删了评论,还有不少人主动给他寄了球鞋、篮球和学习用品,广东宏远的球员胡明轩看到他的故事之后,还专门给孩子们寄了20个签名篮球和几十套球衣,杨家武把球衣上都印上了每个孩子的名字,发球衣那天,有个小孩抱着球衣哭了半天,说“这是我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新衣服”。 我之前跟杨家武聊起这次网暴的事,他笑着说:“后来我就想通了,别人说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们能有球打,能在球场上跑,能笑得开心,就够了,现在很多人做公益都怕被骂作秀,但我觉得要是‘作秀’能真真切切给孩子带来好处,能让更多人关注到山里的孩子缺体育场地、缺体育老师,那这样的秀我愿意做一辈子。”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比起那些只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别人的人,愿意蹲下来给孩子补篮球、愿意花五六年时间在大山里修球场的杨家武,不知道要高尚多少倍。
他的篮球乌托邦,正在长出更多可能
现在杨家武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最小的6岁,最大的16岁,他还请了两个退役的体育生当助教,除了教篮球,还会给孩子上心理课、安全课,去年他们还办了第一届“大山杯”少年篮球赛,邀请了周边8个乡镇的球队来参加,那天球场边围了上千个村民,好多在外打工的家长专门赶回来来看孩子打球,有个爸爸看到自己的儿子在球场上跑的样子,站在观众席哭了半天,说“我以为我娃在家里只会玩手机,没想到他这么棒”。 今年暑假,杨家武还带着5个表现最好的孩子去了广州,带他们去看了CBA的现场比赛,去了广州塔,小宇第一次站在职业赛场的观众席上,看着场上的球员跑位、投篮,眼睛都直了,回来之后他练球更拼了,每天早上5点就到球场练运球,说“我以后也要打CUBA,要让更多山里的娃知道,我们也能站在大球场上打球”。 现在杨家武还有个更大的计划:他要在凤庆县每个乡镇都建一个小型的篮球场,培养更多的基层体育老师,让每个村里的孩子都能在家门口打上球,他说:“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有个能光明正大打球的地方,现在我实现了,我想让更多山里的娃也实现这个梦想。” 我离开凤庆的那天,杨家武送我到村口,他指着远处连绵的大山跟我说:“你看这些山很高,但是篮球弹起来的高度,比山还高。” 那天我坐在车上回头看,远处的球场上,孩子们的笑声随着风飘过来,篮球落地的“咚咚”声,像是最有力量的鼓点,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在说要发展群众体育,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无数个杨家武这样的普通人,在大山里、在街头巷尾、在基层的每一个角落,给普通人搭起运动的场地,给孩子种下热爱的种子,这些种子生根发芽,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杨家武修的从来不是一个篮球场,是大山里的孩子的篮球乌托邦,是让每个普通孩子的梦想都能弹起来的跳板,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守路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