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夏天我去青岛出差,约了当地认识多年的球友去李沧区的一个露天人工草球场踢野球,下午两点的太阳把草皮晒得发软,我刚换好鞋就看见场边坐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东男人,穿了件洗得领口起球的C罗国家队训练服,脚上蹬着一双几十块钱的国产碎钉鞋,正低着头给一个缠着手腕的小孩系鞋带。 那场球我跟他分在了同一队,站在左路的他简直像开了外挂:速度快得对方边后卫拼了命都追不上,传中准到我这种常年头球偏出门框的“废柴”都能轻松顶正,半场还没过就贡献了3个助攻1个进球,休息的时候他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用蹩脚的中文跟我说:“兄弟,喝。”球友凑过来小声说:“认出来没?这是阿德南,以前伊拉克的国脚,当年亚洲杯上跟孙兴慜对着干的那个左路铁闸。” 我当时愣了半天,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啃着1块钱老冰棒、裤腿上沾着草屑的男人,跟我在集锦里看到的那个留着莫西干发型、一个人扛住韩国队整条右路的亚洲顶级边卫联系起来,那天踢完球我们一起去吃路边烤串,他给我讲了他从巴格达废墟一路踢到欧洲联赛、再到中国的故事,我直到今天想起那些细节,还觉得鼻子发酸。
在巴格达的弹孔墙下,足球是唯一不会响的“炸弹”
1993年阿德南出生在巴格达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以前是伊拉克国内联赛的半职业球员,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的时候,他爸爸去球场训练的路上遇上汽车炸弹爆炸,左腿被炸伤,再也没法踢球了,那时候阿德南才10岁,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跟附近的小孩在被炸平的社区停车场踢球:球门是用捡来的废钢筋焊的,球是补了五六次的破皮足球,有时候踢着踢着远处就传来爆炸声,大家蹲下来抱头躲几分钟,等声音过去了爬起来接着踢。 “有一次我带球的时候,一块弹片擦着我的胳膊飞过去,流了好多血,我爸当时吓得要死,把我的球藏起来不让我再踢球了。”阿德南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那道十几厘米的疤,“我跟我爸说,如果你不让我踢球,我才是真的会死——每天待在家里听爆炸声,我会疯掉的。” 2007年亚洲杯,不被任何人看好的伊拉克队一路爆冷拿了冠军,那时候巴格达全城的人都不顾宵禁跑到街上庆祝,哪怕旁边就有荷枪实弹的军警巡逻,大家举着国旗唱歌跳舞,14岁的阿德南挤在人群里,看着大屏幕上伊拉克的球员举着奖杯哭,他偷偷跟自己说,以后一定要进国家队,要让更多伊拉克人能像今天这么开心,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我以前总觉得,职业球员的成长路径都是标准模板:从小进足校,有专业教练带,有平整的训练场地,有完善的医疗保障,但是阿德南的故事打破了我所有的固有认知,他的“青训教练”是瘸腿的爸爸,他的“训练基地”是满是碎石的停车场,他的“动力”是不想让同胞只能在夺冠的几个小时里忘记战乱的痛苦,很多人说热爱在现实面前不值一提,但是在阿德南这里,热爱是他在战火里唯一抓得住的东西,比任何钢筋水泥都坚固。
从亚洲金童到意甲流浪汉,战乱国家球员的路比我们想的难一万倍
2013年的U20世界杯,19岁的阿德南带着伊拉克国青队一路杀到了四强,他作为左后卫打进3个球,还贡献了5个助攻,被评为那届赛事的最佳左后卫,同年还拿到了亚洲最佳青年球员的奖项,当时整个欧洲的俱乐部都在抢他,最后他选择了意甲的亚特兰大。 刚到意大利的时候,阿德南连一句英语都不会说,更别说意大利语,他每天训练结束就抱着字典背单词,周末也不出去玩,就在基地加练,但是命运好像总在跟他开玩笑:首先是签证问题,伊拉克护照在欧洲的免签国很少,他每次跟着球队去客场打比赛,都要提前半个月办签证,还有好几次因为签证没下来错过了比赛;其次是俱乐部的不信任,亚特兰大的医疗团队总觉得伊拉克的医疗条件差,他可能有没查出来的旧伤,不敢给他太长的出场时间;最麻烦的是回国参赛的问题,伊拉克的国内局势不稳定,经常有爆炸袭击,有时候他刚回国踢完世预赛,巴格达机场就被炸了,他滞留在边境好几天才能回意大利,等回去的时候教练已经把他移出了比赛大名单。 在亚特兰大待了2年之后,阿德南就开始了流浪的生涯:辗转土耳其联赛、阿联酋联赛、卡塔尔联赛,每次都待不满2年,不是他能力不行,是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打断他的节奏:有一次他在土耳其踢球,家里给他打电话说他住的街区被炸了,他妹妹受了轻伤,他当场就买了机票回国,等安顿好家人回到俱乐部,教练已经签了新的左后卫,连替补席的位置都没给他留。
我们平时看五大联赛的球星,拿着几百万几千万的年薪,住着豪宅开着豪车,总觉得职业球员都是光鲜亮丽的,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些来自战乱国家的球员,他们的职业生涯里,要应付的从来都不止场上的对手,他们要担心远方家人的安全,要应付各种签证、航班的意外,甚至连回国踢比赛都要冒着生命危险,阿德南能站在顶级联赛的赛场上,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了,他比99%的同龄球员都要努力,但是他要跨过的门槛,也比别人高一万倍。
在中国的野球场上,我见过最接地气的前亚洲顶级边卫
2020年的时候,阿德南加盟了当时的中超球队青岛黄海(后来改名为青岛队),刚来的时候他还挺开心的,说中国很安全,不用每天睡觉的时候都担心有爆炸,训练基地的条件也很好,草皮比他以前在伊拉克踢的专业球场还要平整,但是好景不长,2021年的时候青岛队出现了严重的欠薪问题,最多的时候欠了快半年的工资,俱乐部的训练基地都因为交不起电费被封了,球员连训练的地方都没有。 别的欠薪球员要么是跟俱乐部打官司,要么是托经纪人找下家,但是阿德南不一样,他找不到专业的训练场地,就每天搜家附近的野球场,跟当地的球友一起踢野球保持状态。“这里的人踢球很开心,没有成绩压力,我喜欢跟他们一起踢。”阿德南说,他一开始去野球场的时候,大家都认不出他,以为就是个普通的中东留学生,后来踢了几次,大家都觉得他水平太高了,上网一搜才知道他是前伊拉克国脚。 我去青岛那次跟他踢了好几次球,他一点球星架子都没有:踢完球会主动帮大家捡球,队里的小孩要签名要合影他从来都不拒绝,每次赢了球就主动请大家去吃路边烤串,最爱吃烤茄子和烤羊肉串,还会用中文跟老板说“多放辣”,有一次我们踢完球去逛附近的菜市场,卖菜的阿姨认出他是青岛队的球员,给他免了3块钱的青菜钱,他第二天特意带了一件自己的签名球衣给阿姨,阿姨笑着说:“我也看不懂球,就是觉得你这小伙子实诚,以后经常来我家买菜就行。” 那段时间阿德南其实挺难的,欠薪的事一直没解决,他想把家人接来中国的计划也搁置了,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他抱怨,每天都乐呵呵的,不是在野球场踢球,就是在家给家人打视频电话,他说:“我小时候连个完整的球都踢不上,现在有球踢,有烤串吃,已经很幸福了。”
那天我看着他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啃着烤串,脸上沾了孜然粉,跟普通的打工族没什么两样,我突然明白,我们平时给职业球员贴的那些“球星”“大佬”的标签,其实都是外界加的,他们本质上也是普通人,会为了工资发愁,会想吃好吃的,会想念远方的家人,那些动辄拿着几千万年薪、出门前呼后拥的球星离我们太远了,但是阿德南这样的球员,让我觉得足球离我们很近,它就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点甜,一点盼头。
他没拿过顶级冠军,却是伊拉克足球的活传奇
2022年初的时候,阿德南离开了中国,辗转去了西亚的联赛踢球,2023年亚洲杯的时候,我在电视上又看到了他,他作为伊拉克国家队的队长带队参赛,首战就对阵夺冠热门日本队,已经30岁的阿德南依然是左路不可逾越的屏障,把当时炙手可热的伊东纯也防得一点机会都没有,最后还贡献了一个助攻,帮助伊拉克2:1爆冷赢了日本。 赛后的采访里,阿德南站在镜头前面哭,他说:“我把这场胜利献给所有在伊拉克的同胞,希望这场胜利能让他们暂时忘记痛苦,开心几个小时。”那届亚洲杯之后,阿德南回到了巴格达,用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钱建了两个带灯光的足球场,免费给当地的小孩踢球,还开了一个青训营,不收学费,只要是喜欢踢球的小孩都可以来。 前几天我刷到他的社交账号,他发了一个青训营的视频,视频里的小孩穿着印着他名字的球衣,在草地上跑着踢球,背景里没有爆炸声,只有小孩的笑声,配文写着:“我小时候没有这么好的场地,现在我想给这些孩子一个机会,让他们知道,哪怕生在废墟里,也可以踢向全世界。”
现在很多人都说足球变味了,都是资本,都是金元,都是利益交换,但是阿德南这样的球员的存在,让我觉得足球还是我小时候认识的那个样子:它是跨越国界的语言,是黑暗里的光,是普通人在艰难生活里的一点盼头,阿德南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欧冠冠军,拿不到金球奖,甚至很多球迷都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但是对于巴格达那些在他建的球场上踢球的小孩来说,他就是最伟大的球星,他的故事,比任何足球童话都要动人。
现在我的球包上还贴着当时阿德南给我签的名,旁边写着他当时跟我说的一句话:“足球不会在乎你从哪里来,只会在乎你有多爱它。”我见过很多职业球员,有拿过联赛冠军的,有进过国家队的,但是阿德南是最让我难忘的一个,他从巴格达的废墟里踢出来,踢过意甲,踢过中超,见过世界上最好的足球场,也蹲过路边的野球场吃烤串,他经历过战乱,经历过欠薪,经历过漂泊,但是从来没有放弃过对足球的热爱。 我们总说“孤勇者”,但是什么是真正的孤勇者?我想阿德南就是,他在没有光的地方,自己活成了光,不仅照亮了自己的路,还照亮了更多小孩的足球梦。(全文34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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