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在义乌的野球场认识卢卡斯的时候,他正光着脚踩在人工草皮上系护腿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雷米奥球衣背后,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的10号已经晕开了大半,这个28岁的巴西外贸商人中文说得溜,看见我盯着他的球衣看,主动搭话:“我老家在里奥格兰德,这件球衣是我12岁那年我爸用他的旧球衣改的,穿了16年了,比我谈过的所有恋爱都长久。”那天我们踢了一下午野球,散场后坐在场边喝冰啤酒,他给我讲了一路里奥格兰德的足球故事,风卷着南方的桂花香吹过来,我忽然懂了为什么很多人说:南美足球的根,从来不在豪门俱乐部的训练基地里,而在南里奥格兰德州飘着马黛茶和烤肉香的街头巷尾。
从港口工人的光脚射门,到解放者杯的红色浪潮
很多人对里奥格兰德的印象停留在巴西南部的港口城市,或是阿雷格里港两大豪门格雷米奥与巴西国际的百年德比,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里的足球故事,最早是从码头工人的光脚射门开始的,19世纪末,欧洲水手把足球带到了里奥格兰德的港口,那些每天扛着几十公斤货物往返码头的工人,下班之后就凑在港口的空地上踢用碎布和旧轮胎皮裹成的球,没有球鞋就光脚踢,没有球门就用两个搬运货物的木箱当门柱,赢了的队伍奖品就是凑钱买的半瓶朗姆酒,还有港口烤肉摊老板免费送的十串牛臀肉。
卢卡斯说他爷爷就是当年码头工人球队的前锋:“我爷爷脚趾头踢断过三次,有一次射门踢到了木箱角,指甲盖整个掀掉,他包了块破布接着踢,那天他们赢了隔壁码头的球队,爷爷抱着那半瓶朗姆酒睡了一晚上。”1983年格雷米奥拿到南美解放者杯冠军的那天,整个里奥格兰德都疯了,卢卡斯的爷爷把半个月的工资都拿出来买了啤酒和烤肉,整条街区的人挤在唯一的黑白电视机前看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冲到街上跳舞,有人把自己的球衣撕成条挂在路灯上,有人把家里的锅拿出来敲,连续三天,港口的工人都没上班,全城都在庆祝。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调研的时候,总看到有人说“南美足球的崛起靠的是天生的运动天赋”,但听卢卡斯讲完爷爷的故事我特别想说: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不过是这里的人把足球嵌进了日子里而已,对里奥格兰德的人来说,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竞技体育项目,也不是用来赚大钱的谋生工具,它是下班之后的放松,是街坊邻居社交的方式,是所有普通人的快乐源泉,就像卢卡斯说的:“在我们老家,你可以不会说英语,可以不会算算术,但你要是不会踢两脚球,连找对象都难。”
被海风磨旧的球衣,是每个孩子的第一份成人礼
卢卡斯身上那件改小的格雷米奥球衣,是他12岁生日的礼物,那时候他家条件不好,买不起几十雷亚尔的正版球衣,他爸爸把自己穿了快十年的旧球衣领口改小,袖子剪短,背后的号码是卢卡斯自己用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红色马克笔写的,他第一次穿这件球衣去参加社区的少年联赛,开场十分钟就被对方铲倒,球衣下摆扯了个十厘米的口子,他坐在泥地里哭了快一个小时,连对方球员过来道歉都不理,最后是他奶奶找了块同色系的红布,在破洞的地方缝了个小小的足球图案,他才破涕为笑。
“我们那边的少年联赛根本没有什么专业场地,就是社区里的一块空地,一下雨就满是烂泥,大家就把家里不用的旧塑料布铺在地上,照样踢。”卢卡斯说,那时候的比赛连裁判都没有,就找社区里年纪最大、看了五十年球的老球迷当裁判,他说越位就是越位,他说进球有效就有效,从来没有人吵架,赢了的队伍奖品也不是什么奖金奖杯,就是一整箱马黛茶,或者是社区烤肉店的200雷亚尔代金券,大家赢了就一起去吃烤肉,输了的队伍也会凑过来蹭两口,没人会因为输球闹别扭。
我听过太多国内家长说“踢足球没前途,耽误学习”,也见过太多青训机构把“几岁进职业队”当成招生噱头,但在里奥格兰德的少年足球里,我看不到任何功利的影子,卢卡斯说他小时候一起踢球的小伙伴,后来有的当了码头工人,有的开了出租车,有的做了餐馆厨师,没有一个人踢上职业联赛,但直到现在,他们每次回老家,都会凑到那块铺过塑料布的空地上踢两脚。“我们踢球从来不是为了当球星,就是因为开心啊。”卢卡斯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我忽然就懂了为什么中国足球搞了这么多年青训还是没起色:我们总想着给孩子最好的场地、最专业的教练,却忘了青训最核心的东西,是让孩子从踢球这件事里感受到快乐,而不是把它当成一项必须要完成的KPI。
漂过半个地球的足球,从来不会断了根
卢卡斯来中国已经6年了,现在在义乌做小商品批发,主要就是把中国造的足球、球衣、球迷周边运到巴西卖,他说第一次在义乌的工厂看到那些做工精致又便宜的足球的时候,差点哭出来:“我小时候要是有这么好的球,都舍不得往泥地里踢。”现在他每个月要发两个货柜的足球回里奥格兰德,去年夏天他回老家,特意去了小时候踢球的那块空地,看见小孩们踢的球上面印着义乌厂家的logo,他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觉得特别骄傲。
现在卢卡斯每周六都会雷打不动去义乌的野球场踢球,一起踢的有来自各个国家的外贸商人,也有本地的老师、程序员、外卖小哥,大家水平参差不齐,但是踢得都特别开心,我去年冬天跟他们踢过一场,卢卡斯踢前锋,跑位特别贼,脚下技术也灵,那场我们3比2赢了,他一个人进了两个,赛后他请所有人去他常去的巴西烤肉店吃饭,那天店里刚好在放格雷米奥的比赛集锦,他举着啤酒杯跟我们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明年能凑钱办一个民间的足球友谊赛,一边邀请里奥格兰德的社区球队,一边邀请中国各地的野球爱好者,让两边的普通人能在一起踢踢球,聊聊天。
“我在义乌认识一个10岁的小朋友,经常来球场蹭球踢,我教了他半年踩单车,现在他已经是格雷米奥的球迷了,上个月还让他妈妈给他买了件格雷米奥的新球衣。”卢卡斯说这话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我看那个小朋友穿球衣的照片,小孩笑得一脸灿烂,和他手机屏保里自己12岁穿旧球衣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我一直觉得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通用语言,你不需要会说对方的语言,不需要了解对方的文化,只要你脚下有个足球,你们就能在球场上成为朋友,就像卢卡斯,他来中国六年,最好的朋友都是在球场上认识的,足球漂过了半个地球,从来没有断过根。
别让里奥格兰德的风,只停在短视频里
不知道你有没有刷到过南美街头足球的短视频,光着脚的小孩在泥地里踢球,技术好得让人惊叹,评论区里永远有人说“人家这是天生的天赋,我们学不来”,但我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想反驳:我们缺的真的是天赋吗?我们缺的是把足球当成生活一部分的氛围而已。
我前阵子去北方一个小县城调研,当地唯一的一块公共足球场被锁起来当仓库用,门口的告示写着“非比赛时间禁止入内”,边上的小孩抱着足球蹲在球场门口看,说他们平时踢球只能在马路边上踢,已经踢碎过三次人家的车玻璃了,还有一次在上海的野球场,碰到一个家长拽着正在踢球的孩子走,边走边骂“踢踢踢就知道踢,考不上大学踢足球能当饭吃吗?”,这些场景我见过太多次,每次都觉得特别无奈:我们总在骂国足踢得差,总在说要搞好青训,可是我们连让普通人好好踢个球的空间都没有,连让家长愿意让孩子踢球的观念都改不过来,足球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卢卡斯跟我说,在里奥格兰德,哪怕是再小的社区,都会留一块空地给大家踢球,要是谁家的玻璃被球踢碎了,主人家只会出来问一句“球进了吗”,从来不会有人吵架,周末的球场边永远坐满了人,有带着孩子来看球的妈妈,有拎着马黛茶来看球的老人,还有卖烤肉和啤酒的小贩,大家不只是来看球,更是来聚会的,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运动,它属于每一个愿意跑起来的普通人。
那天和卢卡斯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把那件旧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背包里,跟我说:“里奥格兰德的海风里永远都有足球的味道,等你以后去我老家,我带你去我们小时候踢球的那块空地,我请你吃最正宗的巴西烤肉。”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里奥格兰德的风其实离我们一点都不远,它可以吹过南美的泥地野球场,也可以吹过义乌的人工草皮,只要我们愿意多给足球一点空间,多给普通人一点踢球的机会,总有一天,我们的街头巷尾,也会飘着足球和烤肉的香气,毕竟,足球最本真的快乐,从来都和国籍无关,和天赋无关,只和热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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