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总觉得所谓“极限越野跑”就是一群闲得慌的人花钱找罪受,直到去年冬天陪发小阿凯去比利时跑了趟巴斯通100公里越野赛,站在终点看着满脸冰碴子的他抱着我嚎啕大哭,我才懂:有些“罪”受得值,有些雪踩过一次,这辈子遇到再大的坎都不会怂。
从二战战壕到越野赛道:巴斯通的雪藏了79年的倔强
去巴斯通之前我对这个地方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二战纪录片里的那句著名回复“NUTS(疯子)”,1944年冬天的阿登战役,美军101空降师被德军包围在巴斯通小镇,零下17度的低温,积雪没过膝盖,弹药、药品、食物全部告急,德军发来劝降书,时任美军师长麦考利夫只回了这么一个单词。 就靠这股“疯劲”,这群平均年龄不到22岁的士兵在雪地里死守了整整7天,直到援军赶到,巴斯通也成了二战欧洲战场最著名的“倔强符号”。 1986年,当地人为了纪念这批死守阵地的士兵,沿着当年的战壕、急造军路、森林小径开辟了一条越野赛道,每年12月举办巴斯通越野赛,距离从10公里到100公里不等,刻意选在当年101空降师被包围的时间段开赛,就是为了让跑者体验一把当年士兵们在雪地里跋涉的感受。 我查资料的时候还看到个有意思的细节:赛事组委会从来不刻意清理赛道上的积雪,甚至还会特意保留一些坑洼不平的战壕遗址段,跑者不小心摔进去是常事,官方的参赛手册里直接写着:“如果你觉得太苦,就想想70多年前在这里连热咖啡都喝不上的年轻人,他们没有退赛的选项。”
我在巴斯通的雪地里,见过一个跑者把哭腔咽成了热气
阿凯要跑巴斯通100的决定,我一开始是坚决反对的。 他是个做了6年的程序员,前两年因为项目上线连熬了三个月,查出来轻度焦虑,医生让他多出门运动,他才开始跑越野,满打满算跑龄才2年,之前最长只跑过50公里,还是在北京秋天的香山,温度10多度那种,巴斯通100的开赛温度常年在零下10度到零下15度,积雪平均20公分厚,对他这种新手来说几乎是“找虐”。 但他跟我说:“我这两年每次焦虑发作的时候,就翻巴斯通的比赛视频,你看那些人在雪地里一步一步挪的样子,我就觉得我那点破事不算啥,我必须去跑一次,证明我能扛过去。” 我拗不过他,陪他飞去了比利时,比赛当天早上6点开赛,我们4点多起床出门的时候,室外温度是零下12度,碎雪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还冻得发抖,阿凯穿着冲锋衣,背着10斤的补给包,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吓人。 前30公里还算顺利,我在第二个补给站等他的时候,他还能笑着跟我喊“这雪踩起来比香山的土路舒服”,但到50公里补给站的时候,我就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冲锋衣的袖子破了个大口子,左边膝盖的位置渗着血,手套全湿了,冻得硬邦邦的。 “摔了,踩进战壕坑里了,”他接过我递的热巧克力,喝了一口就呛到了,眼睛红得要命,声音带着哭腔,“要不我退赛吧,脚麻得没知觉了,真的跑不动了。” 我刚要劝他不行就弃赛,身后走过来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看上去至少70岁,腿上还绑着个101空降师的复古臂章,走路也一瘸一拐的,看见阿凯的膝盖,举了举手里的能量棒跟他说:“小子,我19岁的时候跟着我父亲来这里给士兵送面包,那时候他们冻得手指都掉了,还在跟我要子弹,你现在有热巧克力有创可贴,怕什么?往前多走一步是一步。” 我看着阿凯把到嘴边的哭腔硬生生咽了下去,哈出来的白气糊了他一脸,他没再说退赛的话,换了干手套,在膝盖上贴了两个大号暖宝宝,啃了半块能量棒,转身又钻进了风雪里。 后面的30公里我联系不上他,赛道里的信号时有时无,我在补给站坐立难安,直到80公里补给站的志愿者给我发消息,说阿凯没事,就是头灯没电了,跟几个陌生跑者搭伴走呢,还给我拍了张照片:他和三四个不同国家的跑者挤在一块,每个人脸上都是冰碴子,却都笑着对着镜头比大拇指。 他冲线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3点17分,比他预计的完赛时间慢了4个小时,整个人的睫毛、刘海全冻成了冰条,看见我的时候嘴一瘪就哭了,抱着我把冷得像冰的脸往我肩膀上蹭,话都说不利索:“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之前老板骂我两句我都想辞职,现在我连100公里的雪地都扛过来了,还有啥过不去的啊。” 那天我在终点站了一整夜,手里的热咖啡换了一杯又一杯,看着一个个跑者裹着满身的雪冲线,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等在终点的家人蹦高,我突然懂了巴斯通这个比赛的魔力:它考的从来不是你跑得有多快,而是你敢不敢在快撑不住的时候,再往前挪一步。
别误会,巴斯通的“赢”从来不是跑最快的那个
我之前也陪阿凯去过不少国内的越野赛,大家凑在一起聊的不是PB(个人最好成绩)就是装备,谁穿了最新款的碳板越野鞋,谁的冲锋衣是万元级别的,好像没有顶级装备就不配站在赛道上,跑得慢的人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但在巴斯通,我完全没看到这种“攀比”的风气。 那天跑第一名的选手冲线的时候,大家确实给了他掌声,但掌声最响的,是一个40多岁的比利时男人,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儿子跑完了10公里体验组,父子俩的脸上都沾满了雪,冲线的时候全场的人都站起来喊他们的名字,我后来跟他聊天才知道,他儿子10岁那年出了车祸下肢瘫痪,之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去年跟着他看了巴斯通的比赛,说想来试试,他就花了半年时间改装了雪地轮椅,陪着儿子走完了全程。 “我跟他说,我们不用跟别人比速度,我们能站在起点就赢了,”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小男孩举着手里的完赛奖牌,笑得特别灿烂,“他刚才跟我说,以后还要来跑20公里。” 还有一组让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四个60多岁的美国退伍老兵,他们组队跑的45公里组,每个人的背包上都印着一个年轻士兵的名字,完赛之后他们没有先去领补给,而是走到赛道旁边的101空降师纪念碑前,把四块完赛奖牌整整齐齐摆在了碑下。 领头的老爷子跟我说,这四个名字是他们当年在越南战场上牺牲的战友,几个人年轻的时候就约定好了,退休之后一起来跑巴斯通,带老伙计们看看这个他们当年最佩服的地方。“我们四个加起来快260岁了,跑了11个小时才完赛,慢是慢了点,但我们说到做到了。”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跑了那么多步,追了那么多成绩,其实到最后才发现,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第一名,而是每个普通人在赛道上跟自己较劲的模样,巴斯通的规则里从来没有“跑得快才是赢家”,你只要敢站在起点,敢踩着雪走到终点,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我们今天追的“体育精神”,本来就该长在巴斯通的雪地里
回国之后阿凯的焦虑症好了大半,他把巴斯通的完赛奖牌挂在自己的办公桌旁边,每次项目遇到坎,或者加班加得崩溃的时候,就摸一摸那块奖牌,跟我说“当年巴斯通的雪我都踩过来了,这破需求算啥”。 我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还刷到过一个国内的女生,她把巴斯通的完赛奖牌和自己的抑郁症康复病历放在一块,配文是:“跑巴斯通的时候我好几次想坐在雪地里不走了,后来我想,我连这么冷的雪都能扛过去,还有什么坎是熬不过去的?现在我痊愈啦,以后的日子都是晴天。”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赛场上的金牌,是运动员破纪录的瞬间,是动辄上亿的商业赞助,是普通人可望不可即的“专业领域”,但巴斯通用一场零下十几度的雪告诉我们: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更快更高更强”的冰冷数据,而是落到每个普通人身上的那股劲——是你明明快撑不住了还愿意多走一步的坚韧,是你看到陌生人摔了主动伸手扶一把的温暖,是你明知前面有风雪还敢站在起点的勇气。 现在很多赛事为了流量和商业价值,把门槛抬得越来越高,好像没有几万块的装备,没有足够快的配速,就不配参与体育运动,但我在巴斯通见过穿20欧元普通运动鞋的老爷子,完赛时间比很多穿顶级装备的年轻人还快;见过一家三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带着10岁的小孩走完5公里,小孩冻得鼻子通红还笑着说“我比当年的士兵叔叔厉害”;见过连英语都不会说的中国跑者,一路上跟外国跑者互相分能量胶、借头灯,完赛之后大家抱着一块合影,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才是体育本该有的样子啊,它不应该是有钱人的秀场,也不应该是少数人的狂欢,它应该是藏在巴斯通雪地里的那股劲,能给每个普通人力量,让你在生活里遇到难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走过100公里,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今年冬天阿凯还要去巴斯通,他说这次要跑100公里的慈善组,给当地的退伍老兵基金会筹款,我已经提前订好了机票,这次我不做后勤了,我要报个10公里组,亲自踩踩巴斯通的雪,也给自己胸口挣一枚最烫的勋章。 毕竟啊,人这一辈子,总该有一次,踩着雪迎着风,为了自己的倔强,往前走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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