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北京冬奥会短道速滑混合团体接力决赛冲线的那一刻,教练席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中国队队服的男人跳得比场上的队员还高,他攥着拳头嘶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连口罩滑到下巴都没察觉,这个在全网刷屏的“激动到变形”的教练,就是金东秀。
很多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停留在“韩国来的外教”,甚至有过不少刺耳的质疑:“中国人自己不能教短道吗?要找个韩国人?”“他会不会故意藏战术帮韩国队赢?”但跟着金东秀练了12年的范可新说:“东秀教练是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脚的人,没有他,我可能早就因为脚伤退役了,根本站不上冬奥的领奖台。”
从韩国短道名将到中国国家队教练:冰刀滑过的是偏见,留下的是热爱
金东秀的前半辈子,几乎都和冰刀绑在一起,他12岁开始练短道速滑,运动员时期拿过世锦赛冠军、1998年长野冬奥会男子5000米接力金牌,是韩国短道速滑“黄金一代”的代表性人物,2006年退役后,他本来可以留在韩国队当教练,拿着稳定的高薪,守着老婆孩子过安稳日子,但2010年接到中国短道速滑队的邀请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收拾行李来了中国。 “那时候韩国短道的训练体系已经很成熟了,但是中国还有很多有天赋的孩子,缺的只是科学的训练方法,我想把我会的东西教给这些孩子。”金东秀后来在采访里说。
刚来中国的时候,他遇到的第一个难关不是训练方法的适配,是语言,他只会说几句简单的中文,“加油”“快一点”“弯腰”,队员有时候听不懂他的指令,急得他在冰场边手舞足蹈,为了能和队员顺畅交流,他每天训练完都拽着翻译学1个小时中文,从日常对话到专业术语,甚至东北方言他都特意学,现在他能说一口流利的“东北味普通话”,还会跟队员开玩笑:“今天训练滑进目标,我请你们吃锅包肉,管够。” 范可新还记得17岁第一次跟金东秀训练的场景:“那时候我刚进国家队,脚磨得起了好几个水泡,我自己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训练前,东秀教练把我叫过去,手里拿着创可贴和一双定制的鞋垫,说‘我昨天看你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当运动员的时候也总磨脚,这个鞋垫我用了十几年,你试试合不合适’。”后来范可新的脚踝受过一次重伤,医生说她可能再也不能滑短道了,是金东秀专门从韩国找了运动康复专家,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冰场给她调整冰刀的角度,陪着她做康复训练,整整18个月,才让她重新站回了赛道上。 “我当运动员的时候,也遇到过好教练,我知道一个好教练对运动员来说意味着什么,可能就是一辈子和一瞬间的差别。”金东秀说,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很多时候我们只看到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风光,看不到他们背后那些教练熬的夜、费的心思,金东秀的小本子上,记着每个队员的冰刀弧度、脚踝受力点,甚至女队员的生理期时间,谁身体不舒服该调整训练量,谁最近状态不好需要心理疏导,他比谁都清楚,这种把队员当家人的用心,从来和国籍没关系。
赛场上的“狠角色”,赛场下的“东秀叔”:短道速滑从来不是只有胜负
熟悉金东秀的队员都知道,他是典型的“赛场严父,场下慈父”,训练的时候他出了名的狠,有一次队里的年轻队员张添翼偷懒,少滑了两圈,被金东秀发现之后,直接要求全队陪着多滑10圈,他自己也换上冰鞋跟着滑,40多岁的人了,滑完10圈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防护栏跟队员说:“我不要求你们做我做不到的事,你们滑的每一圈,我都陪着,你们今天少滑两圈,明天比赛就可能差0.01秒拿不到奖牌,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从那之后,队里再也没人敢偷懒。 但下了冰场,他就是队员嘴里的“东秀叔”,谁家里有事他第一个帮忙,谁情绪不好他会拉着去吃烤串聊天,2023年短道速滑世锦赛,19岁的李文龙第一次比单项决赛,上场前手抖得连护具都系不好,金东秀没跟他讲战术,反而从兜里掏出来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塞到他手里说:“这是我孙女最喜欢吃的糖,你吃了就不紧张了,就当平时训练滑,滑成什么样我都扛着。”那次比赛李文龙虽然只拿了第四名,但滑出了个人最好成绩,下来之后第一个就扑到金东秀怀里哭了。 之前有韩国记者问过金东秀:“你帮中国队赢韩国队,心里会不会不舒服?”他当时的回答让我印象特别深:“短道速滑是没有国界的,好的训练方法、好的体育精神,本来就应该传给更多真正热爱它的孩子,我带的队员站在领奖台上,不管奏哪个国家的国歌,我都骄傲,因为那是我教出来的孩子。”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总把体育当成民族情绪的宣泄口,只要外籍教练带中国队赢了自己的母国,就骂人家“叛徒”,只要中国运动员输给外国选手,就骂人家“丢国人的脸”,但金东秀的存在其实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对抗,是连接,是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因为同一份热爱聚在一起,一起突破人类的极限,那些揪着金东秀的国籍不放的人,看不到他为了中国队熬到凌晨改战术,看不到他因为队员受伤急得嘴上起泡,看不到他把自己半辈子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中国的孩子,他们眼里只有胜负、只有国籍,却看不到最珍贵的热爱。
从北京冬奥的金牌到社区冰场的孩子:他想把短道速滑的根扎得更深
北京冬奥会拿了2金1银1铜之后,金东秀本来可以功成身退,但是他选择了留下来,除了国家队的训练任务,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短道速滑的基层推广上,他经常跑去黑龙江、吉林的社区冰场,免费给喜欢滑冰的小孩做指导,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去年冬天他去哈尔滨的一个社区冰场做公益活动,遇到了一个10岁的小男孩浩浩,浩浩父母都是外来务工人员,买不起专业的冰鞋,就穿着亲戚家送的、大了两码的旧冰鞋滑,滑得特别快,但是动作很不标准,再滑下去很容易受伤,金东秀当场就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了浩浩的教练,后来自己掏腰包给浩浩买了全套的冰鞋和护具,每周抽一个小时跟浩浩的教练视频沟通训练计划,现在浩浩已经进了黑龙江省少年队,上次比赛拿了同年龄组的500米冠军,给金东秀发视频的时候,金东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来中国13年了,最开心的不是拿了多少奥运金牌,是现在走在东北的大街上,能看到好多小孩穿着冰鞋在冰上玩,以前中国的短道速滑是小众项目,好多家长都觉得滑冰危险、没前途,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送孩子来学,这个才是最有意义的事。”金东秀说。 我之前去过金东秀在北京的家,家里的冰箱上贴满了队员的领奖照片,还有他孙女画的画,他孙女现在在北京上幼儿园,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也喜欢滑冰,金东秀说:“等她长大了要是喜欢短道速滑,我也教她,不管她以后代表哪个国家比赛,只要她滑得开心就好。” 现在还是会有人在网上骂金东秀,说他是“韩奸”,说中国短道靠韩国人拿奖丢人,但金东秀从来不在乎这些质疑,他还是每天按时去冰场,还是会蹲下来给小队员系鞋带,还是会自掏腰包给基层的小孩买冰鞋,他说:“我滑了30多年冰,冰面是最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它就会给你多少回报,别人说什么不重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类似的偏见,总喜欢用国籍、地域、性别这些标签去定义一个人,却看不到标签背后的付出和真心,金东秀从来不是什么“外人”,他是中国短道速滑发展的参与者,是那些热爱滑冰的孩子的“东秀叔”,是跨越了国界的体育精神的践行者。 冰面是冷的,但是在冰上奔跑的人,心是热的,金东秀的冰刀滑过了几十年的冰面,从韩国的冰场到中国的冰场,从冬奥的赛道到社区的野冰场,他刻下的从来不是胜负,不是国籍,是最纯粹的热爱,是属于体育的、跨越一切隔阂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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