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去浙江遂昌出差,吃完晚饭想找个地方散步,本地朋友说你去老体育场的篮球场看看,那是我们县城晚上最热闹的地方,我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尖锐的哨声,一个晒得黝黑、穿洗得发白的裁判服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站在场地中央,旁边围着一圈光着膀子的小伙子,还有抱着孩子的大妈,都伸着脖子看他,朋友说,那就是钱志强,我们县城篮球圈的“教父”,没有他,就没有遂昌现在的篮球氛围。
那天比赛散场之后我和钱志强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俩小时,他手里攥着个磨得掉皮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各种球赛的秩序册、裁判培训的证书,还有小孩给他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画,17年的故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桥段,却比我看过的任何职业联赛纪录片都动人。
从被哄下场的“野哨”,到县城篮球的“定海神针”
钱志强一开始根本没想过当裁判,2005年他还是县城五金厂的流水线工人,下班之后最大的爱好就是和工友组队打野球,那时候遂昌连个正经的公共篮球场都没有,他们只能在学校的土操场上打,跑起来尘土飞扬,2006年县里组织第一届职工篮球赛,本来请了市区的裁判来吹决赛,结果人家临时有事来不了,组委会看钱志强平时打球爱较真,就拽着他临时顶上。 “我那时候连规则都认不全,就知道走步、打手,决赛最后3分钟,供电队的一个队员上篮,教育队的防守队员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我吹了打手,教育队的队员当场就炸了,围过来说我是‘黑哨’‘野哨’,说供电队给我塞了烟,最后全场观众跟着哄,我脸烧得能煎鸡蛋,攥着哨子就跑下场了,回家躲在房里哭了半宿。”钱志强说起这段的时候还忍不住笑,说那天之后他就暗下决心,要做个能让人信服的裁判。 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1800块,舍不得花2000块去省城参加裁判培训,就自己攒钱买CBA的比赛光碟,对着慢动作一句一句记规则,新华书店卖的《篮球规则》他买了三本,翻得页边全卷了毛,笔记写了整整8本,2012年县里的职工篮球赛决赛,又是供电队和教育队打,最后2秒钟,供电队的外援突破,教育队的防守队员扑上去,两人撞在一起,球没进,全场都安静了,等着钱志强的判罚。 “我当时哨子就吹了,阻挡犯规,罚球两次。”钱志强说,判罚一出教育队的队长当场就冲过来,拍着技术台说他吹黑哨,要去告他,钱志强没急,掏出手机调出朋友帮忙录的比赛录像,慢动作放给所有人看:防守队员的脚在接触的瞬间明显移动了,没有站定合法防守位置,看完之后教育队的队长没话说了,当场给我道了歉,后来还主动找我学裁判,现在是我们县最好的副裁之一。 那天我突然有个特别深的感触:很多人总觉得基层的体育比赛都是“闹着玩”,不需要什么专业性,但其实越是普通人的比赛,公平才越重要,钱志强守的不是那几条规则,是普通人对体育最朴素的信任,17年里他吹了1200多场比赛,从职工赛到乡村赛,从小孩的U8比赛到老年人的“夕阳红”篮球赛,没有一次因为判罚出现过恶性冲突,现在遂昌但凡有比赛,大家第一句话都是“钱老师来吹哨不?他来我们就参加”。
体育不是城里人的专属,山里的孩子也配摸专业的篮球
如果只是吹裁判,钱志强不会成为县城里人人都认识的“钱老师”,2018年县文旅局组织体育老师去乡下小学做公益,钱志强跟着去了柘岱口乡中心小学,那是遂昌最偏的乡,从县城开车要两个半小时,盘山路绕得人头晕,到了学校他傻了:所谓的篮球场就是一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篮筐是用钢筋弯了钉在墙上的,锈得掉渣,孩子们打的篮球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缠了一圈又一圈。 “有个小男孩抱着篮球在旁边拍,我问他你怎么不跟大家一起打,他说这个球是他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怕打坏了。”钱志强说那天他当场就给朋友打电话,让帮忙订两个可升降的青少年篮球架,20个标准的7号球,还有10套护具,总共花了三万多,是他当时大半年的工资,从那之后他每周六早上五点半就起床,开车两个半小时去山里给孩子上篮球课,上完课再开车回县城,来回五个多小时,他跑了整整四年。 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他撸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疤:“2019年冬天下雪,路滑,开车翻到路边的沟里了,腿摔破了,我想着都到村口了,不能让孩子白等,就一瘸一拐的去了学校,孩子们看见我腿流血,都围过来哭,还给我塞他们自己攒的糖,我当时就觉得,这点伤算啥啊。” 钱志强教过的孩子里,有个叫林小宇的男孩,父母都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长大,性格特别内向,以前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不敢,就喜欢下课抱着篮球在操场拍,钱志强教了他两年,2020年带他去丽水市参加青少年篮球锦标赛,他拿了U12组的得分王,领奖的时候抱着钱志强哭,说“钱老师,我以前以为我只能在山里拍球,没想到我也能站在领奖台上”,现在林小宇已经被丽水市体校录取了,走篮球特长路线,每次放假回来第一时间就去球场找钱志强打球。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在NBA的总决赛现场,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直到见了钱志强和这些山里的孩子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荣耀,而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因为篮球,第一次知道自己也能发光,第一次有了想要为之努力的梦想。”我当时在朋友圈写了这么一段话,很多朋友给我点赞,说以前从来没有关注过基层的体育从业者,现在才知道他们有多重要,是啊,我们总说要搞体育强国,要提升篮球人口,这些山里的孩子,不就是中国篮球的未来吗?如果没有钱志强这样的人愿意往山里跑,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打篮球的天赋。
被质疑“不务正业”的那些年,我庆幸自己没走
钱志强做这些事,不是没有人反对,前几年他还在五金厂上班的时候,他老婆天天跟他吵架,说别人下班都跑滴滴、摆地摊赚外快,他倒好,天天往球场跑,不仅不赚钱,还往里贴钱,2019年冬天他儿子发高烧到39度8,刚好他在柘岱口乡上课,山里信号不好,他老婆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打通,只能自己抱着孩子去医院,等他晚上回到家,他老婆把他的裁判服和哨子都扔到了门外,说“你跟篮球过去吧,我们娘俩不用你管”。 “我那时候真的动摇了,想着要不就别干了,好好上班顾家。”钱志强说,结果第二天他去球场,围过来七八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花钱,给他买了润喉糖,说“钱老师你上次上课嗓子哑了,我们给你买的糖”,林小宇的奶奶也找过来,给他拎了一篮子土鸡蛋,说“小宇现在性格开朗多了,也爱说话了,谢谢你啊钱老师”,他拿着那盒润喉糖,看着篮子里的鸡蛋,当场就红了眼,说“这活我不能丢,丢了对不起这些孩子”。 后来他老婆慢慢也理解他了,现在有时候还会去球场当后勤,给孩子们递水,帮着记比分,疫情那几年球场封了,钱志强就开了个抖音账号,给县里的篮球爱好者录居家锻炼的视频,免费给大家解答篮球规则的问题,现在他的账号有两万多粉丝,都是周边几个县的篮球爱好者,还有人专门从温州开车过来找他学裁判。 很多人问过钱志强,你做这些既赚不到钱又累,图啥啊?他每次都笑着说“图个开心”,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想法,衡量一份工作的价值,从来不是看你能赚多少钱,而是看你能影响多少人,钱志强这17年,教过的孩子有400多个,其中有7个走了体育特长路线,还有20多个成了业余裁判,现在遂昌各个乡镇的篮球比赛,裁判基本都是他的徒弟,他就像一颗种子,在遂昌这块土地上生根发芽,然后长出了一片森林。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孩子站上CBA的赛场
现在钱志强已经辞了五金厂的工作,成了县文旅局的特聘体育指导员,每个月有固定的补贴,县里还给他批了一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培训场地,他再也不用顶着大太阳在野球场上给孩子上课了,今年夏天他组织了第一届遂昌县“乡村篮球联赛”,19个乡镇全部派了队,连最远的柘岱口乡都来了,队员里有养猪的农户,有开超市的老板,还有放假回来的大学生,决赛那天现场坐了两千多人,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还有人专门过来直播,最高在线人数有10万多,网友都喊这是“丽水版村BA”。 我问钱志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翻出那个磨破的笔记本给我看,里面写了满满一页的计划:明年要给柘岱口乡小学修个塑胶篮球场,装几个路灯,这样孩子晚上也能打球;后年要把乡村联赛的范围扩大到周边几个县,邀请更多的队伍来参赛;他还想攒钱送林小宇去参加CBA的青少年夏令营,让他见见职业球员是什么样的。“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孩子,能站上CBA的赛场,哪怕只有一个,我这17年就没白干。”钱志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我离开遂昌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钱志强还在球场给几个新来的小孩纠正运球动作,场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的宣传栏上贴着他写的标语:“喜欢篮球的孩子,不会走歪路”,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伟大的反义词不是平凡,是平庸”,钱志强就是这样一个不平凡的普通人,他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丰厚的收入,甚至连正经的编制都没有,但他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是把体育的温度传递到每一个角落的人。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无数个钱志强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他们蹲在县城的篮球场,跑在进山的盘山路上,站在没有聚光灯的赛场中央,用自己的光,照亮了普通人的体育梦想,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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