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存着2022年夏天在科尼岛赢来的半张热狗兑换券,票根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皱,正面还印着内森热狗店标志性的黄红配色,那年我去纽约做街头体育的调研,本地朋友拽着我去科尼岛,说“别去曼哈顿那些网红球场打卡了,真正的纽约体育根儿在布鲁克林的沙滩上”,我本来以为这就是个拍拍照、吹吹海风的游客景点,直到我穿着帆布鞋踩上翘了边的塑胶半场,跟着一个卖冰淇淋的16岁拉丁裔小孩组队,赢了3v3的路人局,才懂朋友说的“根儿”到底是什么意思——这里没有聚光灯、没有报名费、甚至连篮筐都是歪的,但你能摸到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从逃荒者落脚地到体育乐园:没人给科尼岛写过“体育规划”
现在查科尼岛的旅游介绍,总会说它是“纽约老牌度假胜地”,但往前数150年,这里是纽约最底层移民的落脚地,19世纪中期,逃饥荒的爱尔兰人、躲战乱的意大利人、被贩卖来的黑人劳工,买不起曼哈顿的房子,也去不起上流阶层的度假山庄,就凑在这片荒沙滩上搭棚子住,闲下来没什么娱乐,男人们就在沙滩上扔马蹄铁、抢个破皮球跑,女人们铺个毯子在沙滩上做拉伸,小孩们追着海浪跑,这就是科尼岛最早的“体育活动”。 我在球场边认识了72岁的老汤米,他是土生土长的布鲁克林人,爷爷是1910年从那不勒斯逃过来的移民,他跟我讲家里三代人的科尼岛记忆:“我爷爷那辈人,下班了就来沙滩上打棒球,没有垒包就捡四个石头摆上,球打飞了滚进海里,一群人脱了裤子就去捞,赢了的队伍能分一大罐家里酿的葡萄酒,我爸年轻的时候,这里有了业余沙滩橄榄球赛,没有护具就往肩膀上缠旧衣服,赢了没有奖金,主办方给一整箱冰啤酒,全队人坐在沙滩上喝到月亮出来,到我小时候,就天天泡在这的公共泳池,5美分门票,游一下午,晒得跟黑炭一样回家我妈要揍我。” 很多人聊起大众体育,总爱说“顶层设计”“长远规划”,但科尼岛的体育史从根上就和这些词没关系,1904年科尼岛建第一个公共游乐场的时候,没人规划要留多少体育用地;1930年大萧条的时候,政府给失业工人发救济,让他们在沙滩上铺了第一条木板路,也没想着这里要办什么赛事;甚至现在那片歪篮筐的半场,都是2008年几个住附近的街球爱好者凑钱铺的,报给市政的申请写的是“建个休闲场地”,没提“篮球”两个字,怕审批通不过。 我一直觉得,这才是大众体育最健康的生长逻辑:不是官方拍板说“我们要发展什么项目”,是普通人有了玩的需求,自然就长出了场地、长出了规则、长出了属于自己的赛事,现在国内很多城市做全民健身规划,开口就是“要建多少个标准场馆、引进多少个国际赛事”,但你问他们“小区楼下的空地支个篮筐要不要审批”“公园的草坪能不能让小孩踢足球”,没几个能答得上来,科尼岛的故事刚好打了这种功利思维的脸:群众要的从来不是能承接奥运赛事的标准场地,是下班路过脱了外套就能打半场的篮筐,是周末带孩子去玩不用买门票的沙滩。
木板路、沙滩、半烂的篮筐:这里的体育从来没有“准入门槛”
我在科尼岛待了7天,见过的体育项目比我在国内体育产业园逛一个月见的还杂:沙滩上有晒得黝黑的年轻人打沙滩排球,旁边60岁的华裔陈阿姨跟着教练学冲浪,木板路上有跑酷爱好者翻栏杆,角落的空地上几个老头在玩掷马蹄铁,每年7月还有火遍全美的内森热狗竞吃大赛,甚至还有人在沙滩上举办“扔手机锦标赛”,看谁扔得远,赢了能拿个新手机。 印象最深的还是我打3v3的那天,篮筐歪了大概15度,塑胶地面有个小坑,踩上去还会晃,我的队友一个是16岁的拉丁裔小孩迭戈,放暑假在旁边卖冰淇淋,穿着人字拖就上来打,运球溜得像泥鳅,就是投篮总歪,刚好适配歪了的篮筐;另一个队友是个穿西装的金融男,叫马克,从曼哈顿下班路过,脱了西装外套就上场,皮鞋踩在地上哐哐响,对手更有意思,有个肚子圆滚滚的披萨店老板,还有个刚高中毕业的女孩,投篮特别准,我被她盖了两次,边线的裁判是个坐轮椅的黑人哥们,叫杰罗姆,以前是打街球的,19岁那年出了车祸截了瘫,现在天天来这当义务裁判,吹犯规特别严,谁要是敢带球撞人他就把轮椅横在篮筐下面,说“你敢碰我一下我就讹得你一年白干”,最后我投了个绝杀,本来力气用大了要飞,结果擦着歪了的篮筐边滚了进去,杰罗姆吹哨的时候笑得直拍轮椅扶手,给我们发了三张热狗券,说“今天的篮筐都站你们这边”。 第二天我去沙滩边看冲浪,碰到了陈阿姨,上海人,退休了来纽约帮女儿带孩子,学冲浪学了半年,她穿着粉色的冲浪服,站在板上晃悠,最多能站10秒,下来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她跟我说:“我以前在上海连游泳都不会,来这看别人冲浪觉得好玩,就试了试,教练是个18岁的黑人小孩,义务教新手,不用给钱,每次教完给买瓶可乐就行,我女儿说我一把年纪了折腾,我就说人家70岁的老头还在这冲浪呢,我才60怎么就不能玩?”旁边的教练听见了凑过来笑,说陈阿姨是他教过的最刻苦的学生,每周六早上8点准到,摔了无数次也不喊疼。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给体育设门槛:去打羽毛球要穿专业球鞋,不然不让进场;去跑马拉松必须要有完赛证明,不然没资格报名;甚至小区里的篮球场,都有人嫌小孩吵,把篮筐锁起来,但在科尼岛,没人会问你“会不会玩”“有没有装备”“多大年纪”,你穿人字拖能打球,穿西装能打球,坐轮椅能当裁判,60岁能学冲浪,哪怕你啥也不会,坐在旁边喊加油也行,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我想玩就能玩”,那些把门槛堆得老高的人,本质上根本不懂什么是大众体育。
被遗忘的“体育第二现场”:这里装着纽约人所有的情绪出口
科尼岛不只是大家自己玩的地方,还是纽约最大的“户外观赛现场”,木板路的尽头挂着一块200英寸的巨幕,每次有重要赛事的时候就会开放,大家自带啤酒、毯子、披萨,坐在沙滩上看球,不用买门票,也没有座位号,想坐哪坐哪。 老汤米跟我讲2021年篮网打雄鹿的东部半决赛,最后杜兰特踩线绝平那球,整个科尼岛挤了快两万人,全是篮网球迷。“本来杜兰特投进的时候,整个沙滩都炸了,大家跳着喊,啤酒撒得满地都是,结果裁判说踩线了,全场集体骂街,骂完了大家就互相分披萨吃,也没人打架,反正知道篮网尽力了。”去年美国女足拿世界杯冠军的时候,巨幕下面挤了好多穿女足队服的小女孩,比赛结束的时候大家集体给她们鼓掌,一个80岁的老球迷把自己存了30年的1999年女足世界杯纪念衫,送给了站在最前面的一个7岁小女孩,说“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还有更有意思的,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纽约所有的酒吧、球馆都关了,只有科尼岛的巨幕还开着,大家保持社交距离,坐在沙滩上看球,那时候没人在意比赛输赢,能凑在一起吹吹风、聊聊天,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杰罗姆跟我说,那段时间他天天来当志愿者,给大家发口罩,“以前觉得体育就是赢比赛,那段时间才知道,体育就是个借口,让大家能凑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觉得不孤单。” 现在我们聊体育产业,总爱说IP、商业化、变现,恨不得每场比赛都能赚几个亿,但体育最原始的情绪价值、社交属性,反而被大家忘了,你在VIP包厢里看球,有吃有喝有服务员,但你永远体会不到几万人挤在沙滩上,赢了球一起抱着跳、输了球一起骂街的感觉,科尼岛没有赞助、没有周边售卖、甚至连个卖票的地方都没有,但它比很多造价几亿的球馆,都更懂体育的意义。
科尼岛的体育启示:我们需要多少个“不赚钱”的公共体育空间?
我离开科尼岛之前,特意去问了市政的工作人员,科尼岛的公共体育设施一年维护费要多少钱,对方告诉我,一年大概500万美元,主要用来修篮筐、换泳池的水、打扫沙滩,这些钱全是政府拨款,没有商业化收入,也不打算搞收费项目,我问他“这钱花得值吗”,他给我看了一组数据:科尼岛每年能吸引大概600万游客,其中一半以上是来玩体育项目的,带动周边的餐饮、住宿收入一年能有20亿美元,而且自从2010年科尼岛的体育设施完善之后,布鲁克林南部的青少年犯罪率降了47%,“你说值不值?” 我当时突然想起国内很多城市的公共体育场地:要么建在离市区几十公里的地方,去一趟要俩小时;要么收费贵得离谱,打个羽毛球一小时要七八十;要么就是各种限制,小区的篮球场晚上9点就关灯,公园的草坪不让踢足球,海边的沙滩被圈成了收费景区,踩一脚都要花钱,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参与体育,但我们好像总在把普通人往体育的门外推。 很多人算公共体育的账,总会算“投了多少钱,能赚回来多少”,但公共体育本质上是城市的公共福利,就像公园、图书馆、公立医院一样,本来就不该用赚不赚钱来衡量,你建一个免费的篮球场,可能一年要花几万块维护费,但你让周边的年轻人下班了有地方打球,少去喝酒闹事,省下来的治安成本、医疗成本,早就比维护费高多了,更别说那些看不见的价值:小孩在球场上认识的朋友,老人在沙滩上锻炼出来的好身体,大家一起看球时攒出来的归属感,这些都是钱买不来的。 离开科尼岛那天,我把赢来的热狗券用了,吃了个加了酸黄瓜和黄芥末的热狗,杰罗姆坐在我旁边,跟我说“体育哪有那么多规矩啊,你站在这,你想玩,你就是其中一份子”,我现在每次翻到那张剩下的半张票根,都会想起这句话,我们总在说要推广体育,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根本不用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多给普通人留几个歪歪扭扭的篮筐,多留几片能随便跑的沙滩,多留点“我想玩就能玩”的空间,比办十个顶级赛事都有用。 毕竟,最好的体育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在普通人的汗水里,在沙滩的风里,在那些不怎么完美、但是充满烟火气的场地里,而科尼岛,就是给所有爱体育的普通人留的一个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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